若澤把那枚勳章重新別回胸口。他的手指在勳章上停了一小會兒,像在完成一個極輕的儀式。然後他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陽光裡極亮,淺褐色的虹膜像被從裡面點燃了:“我十七歲揹著父母去報名。一半是為了比利時。因為我知道如果德國人過了默茲河,布魯塞爾就完了,整個比利時就完了,我父母都在那兒。另一半,就是為了她。為了塞利伊莎陛下。”
他頓了頓,又說:“我聽說法國和比利時將並肩作戰,是她親自去布魯塞爾談的。那時候我就想,我要替她打仗。我要讓她知道,比利時有一個從布魯塞爾來的小子,願意為她過河去與邪惡的德軍蠻子絞殺在一起。”
米歇爾沒說話。他難得地安靜。朱利安也沒說話。他們都看著若澤。若澤說這些時,並沒有臉紅。他的聲音也沒有變得激動。他很平靜。可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像河面下緩慢湧動的暗流。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堅定的、幾乎稱得上虔誠的光。那光讓朱利安有些動容。他知道,自己心裡也有一點類似的東西。對磨坊的想念,對家人的牽掛,對和平的渴望。可他從沒有把那些情感集中在某個人身上。他有時覺得皇帝太遠了,遠得像一個故事。可若澤不是。若澤把那個故事活成了自己的命。
“你母親知道你是為她去打仗嗎?”朱利安問。他的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若澤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水面上浮起來的一片葉子:“她知道我極度崇拜塞利伊莎,但我母親大概猜不到我真敢為了一個根本沒見過面的,甚至對方都不認識我的人去上九死一生的戰場。她和我的父親估計都以為我是被徵召的。我也沒跟她說。我只在信裡寫,說戰爭快結束了。法國皇帝會帶我們贏。”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北方的樹林。他的眼睛在風裡眯起來,像在望一條很遠的路:“我從來不懷疑。我不覺得她只是一個皇帝。她不一樣。她是那種會在夜裡看地圖看到天亮的人。我在前線聽過很多關於她的事。有人說她給死去計程車兵寫信。有人說她把皇冠賣了給軍隊買炮。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可我相信。你信嗎?這比什麼都重要。”
朱利安看著若澤。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翻動了一下。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窗,突然被風吹開。他想起祖母。祖母總說,人活著要信點什麼。信上帝也好,信皇帝也好,信明天會有太陽也好。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有點懂了。若澤信塞利伊莎。米歇爾信他的酒館。他自己呢?他好像只信那匹叫“栗子”的馬和祖母的麵包。
可這些,也就夠了。因為在戰場上,任何一點能讓人暫時忘記自己身上的痛苦並拼命往前爬的東西都是好的。
若澤伸過一隻手,在朱利安肩上按了按。那一下不重,像把一件滑下來的衣服重新給他披上。
“法國和比利時必勝。”若澤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輕輕的,像從很舊的紙頁間吹出來的風,但帶著一股堅定的信念:“比利時和法國聯軍天下無敵。我們天天吃燉菜。其實我們只能吃乾糧和冷水。”
“可我不後悔。”
他這話己經說過一次了。此刻再說,語氣更穩。像在給一塊己經立起來的石頭再夯一錘。朱利安把頭轉回來。他看著若澤。若澤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可有些東西在那一瞬間通了。像兩條在地下流了很久的暗河,終於在某處碰上了。他們從不同的國家來,從不同的家裡跑出來,卻在這個誰也不想要的戰場上,被同一場霧、同一片泥、同一場槍聲連到了一起。
朱利安把頭往後仰,靠在樹幹上。太陽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整片坡地照成金色。北邊的樹林在陽光裡顯得不那麼黑了,像一道被洗淡了的舊牆。他聽見風從樹梢上吹過,沙沙的,像母親在廚房裡篩麵粉。他閉上眼睛,忽然說:“你的家人現在還在根特?”
“在。”若澤說,“應該還在。我上次收到信,是半個月前。我母親說,院子裡的蘋果樹結了果。她和妹妹摘了兩籃。給我留了一籃。”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把什麼吞回去。沉默了一下,他又說:“我叫妹妹別等我回去吃。那籃子蘋果會爛。”
朱利安睜開眼,看他。若澤的側臉在陽光下像用薄銅打出來的。年輕,硬朗,可嘴角還帶著一點孩子氣。朱利安說:“蘋果可以曬成幹。放著也不會爛。”
若澤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起來:“對。我怎麼沒想到。可以曬乾。等我回去,照樣能吃。”
他的笑很輕,卻很真。朱利安也跟著笑。米歇爾在一旁,忽然說:“等你有空,也可以去朱利安他家磨坊。他家在普羅旺斯。有橄欖。有馬。還有他祖母做的麵包。”若澤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的馬叫什麼?”朱利安說:“栗子。”若澤大笑:“栗子!好名字。一匹馬叫栗子。這比什麼勳章都有意思。”他笑得那麼響,像把這幾天所有的疲憊都笑出去了。那笑聲在溪谷裡彈了幾下,連坐在遠處包紮傷口的貝特朗都抬起頭看。
“我要去。”若澤說,用一隻手按住朱利安的肩膀,“等這仗打完,我要去你那個小鎮。騎你的馬。吃你祖母的麵包。在你磨坊邊的溪水裡泡腳。”他的眼神很亮,像己經看見了那個場景。
“好。”朱利安說,“你來。我讓祖母給你留最好的山羊乳酪。”
“還有我。”米歇爾在旁邊說,“我給他做烤腸。我手藝好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了。”
若澤拍腿大笑,笑得咳嗽。他邊咳邊說:“行。那我們三個,以後開一個地方。有磨坊,有酒館,還有馬。”他的聲音在笑裡發顫。朱利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一定會活過這場戰爭。他說不好為什麼。也許因為他的笑太亮了。亮得連死神都該眯一下眼。
陽光慢慢從頭頂斜過去。南邊有炊事兵升起了煙。兩支隊伍的人湊在一起,分著吃乾糧。比利時士兵拿出了他們的黑麥麵包,法軍士兵則貢獻了幾盒罐頭。罐頭用刺刀撬開,裡面的肉凍泛著油光。大家輪流用刀舀著吃。誰也不客氣。戰場上沒有客套。朱利安和若澤還是坐在一起。他們的肩膀偶爾碰到。他們沒再談戰爭。他們談根特的運河,談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談巴黎的姑娘,談各自的靴子為什麼老漏水。那些話細碎而明亮,像在黑暗裡抓一把星星,撒在膝蓋上。朱利安想,也許以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一個人了。一個剛見面就能說心裡話的人。這像一道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但這一刻,它還在。
午後,命令來了。比利時部隊要繼續南下,法軍連隊則要留在原地,等接替。兩撥人站起來。若澤把自己的陶瓶塞給朱利安。朱利安不要。若澤說:“拿著。你們的路比我們難走。這地方夜裡疼起來,比死還難受。”朱利安只得收下。他把陶瓶放進口袋。若澤看著他,伸出手。朱利安握住。這一次,他沒覺得那手太用力。他只覺得它很暖。
“別死。”若澤說。
“你也是。”朱利安說。
他們鬆開手。若澤轉身,朝他隊伍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大聲喊:“朱利安!下次見面,你得帶我去看栗子!”
“好!”朱利安喊回去。他看著若澤金黃色的頭髮在陽光下跳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隊伍裡。那支深綠色的隊伍慢慢走遠,像一條細線,被南邊的山丘吞沒。米歇爾走到朱利安身邊,看著遠處,小聲說:“這人不錯。”朱利安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話。他怕一開口,心裡那點熱氣就散了。
他們回到自己的陣地。貝特朗被擔架抬走了。隊長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菸。他的槍橫在膝上,槍管還熱著。朱利安和米歇爾在散兵坑裡坐下。天很快又陰了。風從北邊來。朱利安摸了摸口袋裡的陶瓶。它還溫著。像若澤剛鬆開的掌溫。他把槍靠在肩上,看著北邊黑沉沉的樹林。那裡像在醞釀什麼。但他不怕了。至少現在不怕。現在他知道,在這個巨大的戰場邊上,有一個十九歲的比利時人,和他一樣想去看一匹馬。這個念頭不大。可它像一小團火,能在最冷的夜裡亮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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