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壯這輩子最後悔的事，穿著那件打了三個補丁的褂子，去豆腐坊提親。
豆腐坊的掌櫃姓錢，人稱錢串子，不是因為他姓錢，是因為他看錢的眼神像看親兒子。
“牛大壯？”錢串子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張臉，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個窮字，“你來幹啥？”
“提親。”牛大壯把桂花糕往櫃檯上一放，“我想娶您閨女！”
櫃檯後面安靜了三息。
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不是錢串子一個人笑，是豆腐坊裡所有人都在笑。
“你？”錢串子用秤桿指了指牛大壯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牛大壯，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爹是挑糞的，你娘是洗衣的，你自個兒在碼頭扛麻袋，一天掙幾個銅板？”
“十五個！”牛大壯挺起胸膛，“有時候十六個！”
“十六個。”錢串子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牛大壯麵前，用秤桿挑起他的下巴。
“知道我閨女一雙繡鞋多少錢嗎？二十個。你扛一天麻袋，連她一雙鞋都買不起。”
牛大壯的臉漲得通紅，“我……我能掙！”
“掙？”錢串子把秤桿往地上一戳。
“牛大壯，我今天就跟你說明白。我閨女，京城多少公子哥兒想娶？上個月，南市令趙大人的徒弟元宵，還來我這兒買過豆腐，跟我閨女說了三句話！”
“元宵？”牛大壯愣了一下，“那個踢球的？”
“踢球的怎麼了？人家是解元公的徒弟！你呢？你連球都踢不起！”
牛大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錢掌櫃，”他悶聲說，“您給個準話，要多少聘禮？”
錢串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兩？”
“五十兩。”錢串子冷笑，“少一文，免談。”
牛大壯轉身就走了。
他的身後傳來錢串子的聲音，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切豆腐的夥計說的。
“看見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牛大壯沒有回頭。
他走到南市主街的盡頭，站在不夜城的門口，仰頭看著那座七層高樓。
樓裡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跟他身上的補丁褂子像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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