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禮沉默了。過了許久，他說。
“大師，陛下是個好皇帝。我不是忠臣，也不是什麼義士。我只是覺得，一個好皇帝，不該就這麼被人從背後捅刀子。”
“他就算要倒下，也該倒在戰場上，倒在案牘前，而不是躺在寢宮裡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智慧大師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緩緩站起來，走到佛像前，雙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佛前的香爐裡青煙嫋嫋，檀香的氣味在晨光中瀰漫開來，像一層薄薄的紗。
“先生，老衲答應你。過幾日進宮講經，老衲會想辦法見到陛下。”
他從佛龕下面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開啟來，裡面是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顆珠子都包漿厚實，泛著暗沉的光。
“這串佛珠，老衲在佛前供了許多年。今日送與先生。”
趙禮接過佛珠，小心地收進懷裡，和太子的玉佩並排放好。然後他轉動輪椅，朝智慧大師深深鞠了一躬。
“大師，我替太子謝您。也替陛下謝您。”
從金嚴寺下來，馬車剛進城門，元宵就問：“師父，智慧大師進宮之後，會不會有危險？”
“可能會有。”趙禮靠在車壁上，隔著衣襟摸了摸懷裡那兩樣東西。
玉佩溫潤，佛珠清涼，一樣是太子的人情，一樣是老和尚的慈悲。
“所以從今天起，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太子知、大師知。不能再有第五個人知道。另外……”
他放下車簾，看著元宵，“我們要把官道修得更快、更熱鬧，讓二皇子的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他盯著我，就不會去盯一個老和尚。”
從那天起，趙禮把全部精力投入了官道修建。
十二座水泥窯燒得通紅，濃煙在城南上空盤旋不散。
五百工匠輪班施工，工地上日夜不斷人，趙禮坐著輪椅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又過了些日子，這天傍晚收工的時候，趙禮正坐在輪椅上檢視當天新鋪的一段路面，元宵忽然跑過來，臉色煞白。
“師父，監國府派人來傳話了，說朝廷的撥款，要暫緩。”
趙禮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緩緩放下來，“緩多久？”
“沒說。來的人只說，殿下體恤您腿傷未愈，不宜過於操勞，修到江淮即可，剩下的慢慢來。撥款的事，等明年再說。”
曹姜從旁邊探出頭來，手裡攥著黑皮簿子，：“師父，他這是要卡我們？朝廷不撥錢，那這些日子的支出只怕全部要有我們來承擔！”
“他的如意算盤是讓我自亂陣腳。”趙禮把輪椅轉過來，面向所有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要麼停工，要麼借錢，不管是停工還是借錢，他都有藉口把不夜城收走。”
“那怎麼辦？”元宵急了。
趙禮沒有回答。他轉動輪椅，沿著官道慢慢往前滑，一首滑到工地盡頭的土坡上，停下來，望著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平原。
元宵、曹姜、劉衝三個人跟在後面，不敢出聲。過了很久，趙禮忽然開口了：“他要卡撥款，我就讓他卡。但卡不住的，不是我的工程，是那些靠這條路活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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