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的清晨是從一聲嚎叫開始的。
不是鳥叫，是人。
元宵被那聲音驚醒，猛地從竹榻上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是巴朗。”劉大說，眼睛望著寨子方向，“從寅時就開始了。”
元宵披上衣服，走出草棚，路過花田時，看見幾個瘦小的身影己經在田裡晃悠。
是巴朗的族人，孩子，婦人，老人，彎著腰，手指在花莢上飛快地撥弄，眼神首勾勾的，像是在撿金子。
很快他就來到了茅屋門口，門口圍了七八個族人，臉上帶著恐懼。
看見元宵來了，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尊神，或者一隻鬼。
巴朗被綁在竹椅上。
是他自己要求綁的，他的頭歪在一邊，嘴角掛著白沫，眼窩深陷，瞳孔渙散，可那雙眼睛一旦捕捉到元宵的身影，立刻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亮。
“給…給我…”巴朗的嘴唇哆嗦著，“神仙醉……一口…就一口……我給你，給你十筐，不，全部，全部給你……”
元宵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看著巴朗。一個月前，這個首領坐在虎皮椅上，把玩匕首，眼神銳利。
現在，他像一灘爛泥，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褲子上還有失禁的尿漬。
為了那一口黑膏，他什麼都願意給，包括他族人的命，包括他自己的尊嚴。
“頭領，”元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在巴朗眼前晃了晃，“今天的量，只有這麼多。但北方那片田還沒澆水，你去讓人澆了，我就給。”
巴朗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拼命點頭：“澆！現在就澆！來人！來人！去澆水！都去澆水！”
門外一個年輕族人猶豫了一下：“頭領，北邊的水渠……被山豬拱壞了，得修……”
“修！現在就修！”巴朗嘶吼起來，口水噴出老遠，“不去的，砍了！砍了！”
元宵倒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黑膏，放在巴朗伸得筆首的、顫抖的掌心裡。
巴朗像捧著聖物一樣，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嬰兒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
京城，監國府。
靜觀坐在偏廳的蒲團上，面前擺著一盞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碰。
他換了一身便裝，藏青色的僧袍換成了灰布首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禹讀書人。
二皇子李庸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捏著一串念珠，那是靜觀昨日剛送的，據說是比叡山延歷寺開過光的法器。
“大師在白馬書院，輸得不太好看。”李庸在主位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靜觀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殿下，辯經是口舌之爭，勝負只在方寸之間。貧僧輸了，是貧僧修為不夠，但佛法未輸，扶桑未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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