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禮把豆豆接過來，小心地放在自己腿上。
小丫頭渾然不知換了懷抱，依舊睡得天昏地暗。趙禮低頭看了半晌，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臉。
“你別戳她。”趙信頭都沒抬。
“就戳一下。”
“醒了你哄。”
趙禮訕訕地收回手。
元青放下針線，起身去廚房張羅晚飯。
偏廳裡只剩下兄弟二人，和一個小小軟軟的嬰兒。
趙信把手裡的書合上，擱在膝頭：“西門外的事，都安排妥了？”
“今日到了五千多，月底破兩萬應該不稀奇。”趙禮輕輕拍著豆豆的襁褓，聲音放得很低。
“糧食夠一個月，銀子暫時還能撐。曹姜己經在城外找了塊地，打算搭一排木板房，總比睡草棚強。長遠看，還是得靠船廠和學堂把人吃進去，不然坐吃山空。”
“船廠？”趙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你一個修官道的總督辦，哪有資格開船廠？”
“所以不能叫船廠。”趙禮笑了一聲，“官辦的叫船政司，民辦的叫木器坊。我只是僱些流民做木工活，給朝廷造船模子，工部總不能連木匠都不許我養吧？”
趙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到底沒再追問。
他了解這個二弟，凡是這般輕描淡寫說出口的事，底下多半己經鋪好了七八步。
他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洪西海那邊，你打算讓他做什麼？”
“整理松江府外海水文，把所有能登陸的灘頭、暗礁、潮汐時辰、礁石分佈，全部畫成圖。他在松江府跑了幾十年的船，這些全在他腦子裡，換了別人做不來。”
“松江府……扶桑這兩年，確實不太安分。”趙信沉吟道，“年前邸報上提過一嘴，說松江府外海有少量倭船出沒，擄了漁村十幾個婦人。後來當地衛所派人追，船太舊，沒追上。”
“何止沒追上。”趙禮輕輕拍著豆豆，“洪西海跟我說，衛所的船吃水太淺，龍骨是松木拼的，碰上海上稍微大一點的風浪，自己先散架了。”
“官兵出海巡查，只敢貼著岸邊走，離岸十里就不敢再往外。這海防線，有跟沒有一個樣。”
趙信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修官道。”
“官道修到松江府，路就通了。路通了，人和貨都能過去。但有了路沒有船，就跟有了弓沒有箭一樣。”
趙禮抬起頭看著趙信，“大哥，扶桑是西面環海的島國，足利義滿手下有水軍上萬人，戰船數百艘。我們大禹的水師呢？能出海作戰的怕是十艘都湊不齊。這仗，早晚要打。”
“所以你急著造船。”趙信的聲音沉下去，“可朝廷有禁海令，你一個商賈身份，私自造大船是殺頭的罪。”
“所以我讓洪西海先在松江府租船塢。他不是造新船，是修繕舊船。”
“松江府有幾座廢棄的官船塢，荒了十幾年了，我出銀子修繕船塢，順便把裡頭的舊船板換一換，這總不犯法吧？換了板子，吃水就深了，龍骨也能換新的，桅杆升高兩丈，帆面加寬一丈。等風來的時候，它自己就能出海。”
趙信忽然明白了。
從頭到尾，水泥官道、流民安置、松江府船塢，他以為趙禮在應對二皇子的刁難，以為他修路是為了做生意，以為他收留流民是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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