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藍海學堂的長棚被連夜改造了一番。原本只是麻布鋪地，現在加了兩排矮几，國子監的監生坐矮几後頭，藍海學堂的孩子坐麻布上，兩兩相對，一人旁邊配一個。
這場景堪稱奇觀。
左邊是綾羅綢緞、玉冠錦靴，右邊是粗布短褐、草鞋泥腿。
左邊案上擺著精緻的點心匣子、紫砂茶壺、暖手爐，右邊膝蓋上擱著巴掌大的木板和炭筆。
孫啟被安排在最前排，旁邊坐著的正是石見山。
孫啟今兒特意燻了香，腰間掛著價值不菲的羊脂玉佩，袍子是蘇繡的，袖口還繡著銀絲雲紋。
他往矮几後頭一坐，儘量讓自己的錦袍不要碰到旁邊那個泥腿子。
石見山今天穿的是學堂新發的一套靛藍短褐，己經洗過了，但膝蓋上還有塊洗不掉的泥印。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麻布上，背挺得筆首，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個剛入伍的小兵。
孫啟用餘光瞥了他一眼。這孩子瘦，黑，手上有繭，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木屑。
孫啟悄悄把身子往另一邊挪了挪，心裡默唸，忍一忍，聽完海賊王就走。
石見山感覺到了旁邊大哥哥的疏遠。他不懂什麼叫嫌棄，但他看得出這位錦衣大哥哥不想跟自己說話，所以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上課！”
嚴夫子抱著戒尺走進來，身後跟著幫忙搬書的曹姜。
嚴夫子今日講的是《論語·為政》，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他講得不可謂不用心，引經據典，從周公講到先帝，從北辰講到天人感應。
可國子監的監生們……困了。
孫啟的眼皮開始打架，他昨夜為了今日能精神點，特意早睡了一個時辰，可嚴夫子那平緩如水的語調就像最好的催眠曲。
可每當他快要睡過去時，餘光就會瞥見旁邊的石見山。
那孩子坐得筆首，眼睛瞪得溜圓，手裡握著炭筆，在糙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雖然很多字不會寫，但他用自己能懂的符號畫著，嘴裡還無聲地跟著嚴夫子唸叨：“北辰，眾星，共之……”
孫啟一個激靈，強行把眼皮撐開。
不能睡，太丟人了，旁邊這泥腿子都沒睡，自己這個國子監監生怎麼能睡？
他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其他監生也差不多。
而藍海學堂的孩子們確實沒睡。他們聽得很認真。
雖然很多詞聽不懂，但嚴夫子講為政以德時，他們會聯想到趙公子說的趙大人修路讓我們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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