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臨時代》第24章 暗市(1)

作者:瘋人塵·6個月前

丙午馬年,除夕。家家戶戶忙於辭舊迎新,扶搖城沉浸在一年中最濃烈的團圓氛圍中。霧臨幫父母準備祭祖、貼完春聯、吃過午飯後,心中那點關於暗市的念頭,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漸平息,但痕跡猶在。

午後,父親被鄰里叫去幫忙寫春聯,母親在廚房準備晚上的年夜飯。霧臨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再次翻開《靈機初解衍義》。其中一頁,提到某種名為“凝神香”的古老配方,主材之一便是“三十年以上的寒潭沉木芯”,並有小字註釋:“此物罕見於市,或可於隱秘流通處覓得。”這讓他又想起了“霜紋礦”和“老胡茶寮”。

他並非衝動之人。吳巖教習的告誡言猶在耳。但此刻,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與隱約的直覺交織著——或許,只是遠遠看一眼?不交易,不接觸,僅僅確認那個地方,感受一下那種氛圍?他需要了解更多這個世界的另一面,不僅是學院裡規範的、陽光下的那一面。

念頭一旦滋生,便難以徹底掐滅。看了看時辰,離西時三刻尚早。他換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舊棉袍,將學院發的少量零用銀錢和幾枚以備不時之需的低品靈石貼身放好,又將那本《靈機初解衍義》小心收在懷裡——不知為何,他覺得帶上這本書或許有用。最後,他對著水盆看了看自己的臉,試圖讓表情更顯平淡尋常些。

“娘,我出去走走,買點……鞭炮。”他朝廚房喊了一聲。

“早點回來!晚上要守歲呢!”母親的聲音伴著鍋鏟聲傳來。

“知道了。”

走出家門,街道上比平日冷清不少,大多數人都已歸家團聚。霧臨沒有徑直前往城南,而是故意繞了些路,穿行在熟悉的小巷中,同時悄然留意身後——這是他閱讀一些雜記學來的粗淺反跟蹤技巧。確認無人注意後,他才朝著“老胡茶寮”的方向走去。

城南平民區,建築低矮陳舊,“老胡茶寮”的門臉更是窄小破敗,一塊被煙燻得發黑的木匾半歪著掛在門上。此刻,茶館裡似乎沒什麼客人,只有個昏昏欲睡的老夥計趴在櫃檯上。

霧臨沒有立刻進去。他在斜對面一個賣灶糖的臨時攤子旁駐足,佯裝挑選,眼角餘光觀察著茶寮。時間一點點過去,接近西時三刻,街上的行人愈發稀少。陸續有幾個穿著普通、但腳步匆匆、目光警惕的人,低頭鑽進了茶寮。其中一個,霧臨依稀記得是上午見過的“老狗”。

看來,就是這裡了。

霧臨深吸一口氣,壓下加速的心跳。他並未直接走向茶寮正門,而是繞到旁邊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巷子。根據茶寮的位置結構,他猜測其後院或有偏門。果然,在巷子盡頭,他發現一扇虛掩的、不起眼的木門,門楣低矮,需彎腰才能進入。門內透出微弱的光線和隱約的人語聲。

他沒有猶豫,側身閃入門內。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石階,牆壁潮溼,散發著黴味。走下約十幾級臺階,拐過一個彎,前方隱約傳來更大的嘈雜聲。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有個巴掌大的小窗。

霧臨湊近小窗,向內窺視。

門後是一個遠比想象中寬敞的地下空間,挑高約有兩層,由粗大的木柱支撐。數十盞油燈掛在不同高度,光線昏暗搖曳,煙霧繚繞。人影幢幢,粗略看去不下百人,大多披著斗篷或戴著兜帽,遮掩面容。他們或聚在簡陋的木桌前低聲交談,或站在牆壁邊沿擺開的攤位前打量貨物。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礦物、皮毛、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物品混合的氣味,隱約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靈機波動?這波動混雜而晦澀,與學院裡感應到的純淨靈機截然不同。

這裡,就是暗市。

霧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輕輕推了推木門,發現並未鎖死,留著一道縫隙。他側身擠了進去,迅速融入門邊一處堆放著空木箱的陰影裡,儘量收斂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不起眼的、好奇又膽怯的旁觀者。

他小心地觀察著。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門:成色不一、有的還帶著新鮮泥土的草藥;暗淡無光、銘文殘缺的古舊兵器碎片;封裝可疑、標籤模糊的瓶罐;甚至還有一些被鐵籠關著、眼神兇戾或萎靡的小型異獸。交談聲壓得很低,但討價還價的激烈、驗貨時的謹慎、成交後的迅速交割,都顯示出這裡自有其執行的規則。

他看到了“老狗”,正和一個戴著半邊鐵面具的壯漢蹲在一個攤位前,低聲爭論著幾塊泛著淡淡霜藍紋路的礦石,想必那就是“霜紋礦”。他還注意到,有幾個攤位後面的人,氣息明顯比旁人凝實,眼神銳利,應是看場子或維持秩序的人。

霧臨沿著邊緣緩緩移動,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他看到了幾株只在書中見過的、處理不當的毒草;看到了一塊疑似低階妖獸的晶核,但靈機駁雜;還看到了一卷殘破的獸皮,上面有模糊的圖案,但標價極高,無人問津。

突然,他懷中的《靈機初解衍義》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或者說,是書冊本身那種溫潤的古舊皮質,與空間裡某一縷極其隱晦的波動,產生了微不可察的共鳴。霧臨一怔,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凝神感應。

波動來自不遠處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小攤位,攤主是個蜷縮在破舊氈毯裡的佝僂身影,氈毯幾乎將整個人蓋住,只露出一雙渾濁無光的眼睛。攤位上擺著的東西寥寥無幾,且看起來都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幾塊形狀不規則、像是從河灘撿來的灰白石頭;半截生鏽的、斷口參差的鐵條;一個沾滿汙漬、缺了口的陶碗;還有一塊巴掌大小、黑黢黢的、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薄片,隨意地丟在角落。

引起《靈機初解衍義》感應的,正是那塊黑黢黢的薄片。若非書冊的異動,霧臨絕對會忽略它。

霧臨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假裝隨意地逛到鄰近的攤位,看了一會兒幾株普通的止血草。然後,他才狀似無意地踱步到那個佝僂身影的攤位前,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塊灰白石塊掂了掂:“這個怎麼賣?”

攤主的眼睛在氈毯縫隙裡動了動,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三……三十個銅子。”

霧臨搖搖頭,放下石頭,又拿起那半截鐵條看了看。鐵條入手冰涼沉重,除了鏽蝕,並無特異。他這才像是剛注意到那塊黑薄片,用兩根手指拈起來:“這又是什麼?燒火的炭片?”

薄片入手,出人意料的輕。表面漆黑,沒有任何紋理,但觸感卻非木非石,反而有種奇異的韌性。就在他指尖接觸薄片的剎那,懷中的《靈機初解衍義》那溫潤的皮質似乎微微發熱,而薄片本身,也彷彿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如同水波盪漾般的奇異波動,輕輕拂過他的精神感知邊緣。這波動轉瞬即逝,若非霧臨精神力遠比同階敏銳,又有書冊共鳴在先,根本無從察覺。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