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被呼衍朵顏的斥候突襲重傷後，阿帕拉瓦己經整整七天沒有走出過那座大帳。七天來，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的傷勢如何，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只有那些從帳中發出的、字跡蒼勁有力的軍令，證明著他還沒有倒下。
此刻，帳簾終於掀開了。
阿帕拉瓦從帳中走了出來。
子嬰的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
阿帕拉瓦穿著一身嶄新的、金線鑲邊的月氏王袍，袍子上繡著月氏人最愛的葡萄藤與奔馬圖案，外罩一件輕便的、用冷鍛青銅片連綴的胸甲，甲冑打磨得光可鑑人，胸口的雄鷹浮雕在火把的光芒下閃爍著深沉的金色。他的頭髮——那頭銀白色的、如同枯草般的頭髮——被仔細地梳理過了，用一根鑲著寶石的髮簪束在腦後，一絲不亂。他的臉上——那張蠟黃的、佈滿了老人斑的臉——被塗了一層薄薄的、不知是什麼製成的粉，讓他的面色看起來比平時紅潤了不少。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眸，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格外明亮、格外銳利。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健康的、精神矍鑠的老人。
但子嬰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阿帕拉瓦的右手——那隻背在身後的、被袍袖遮掩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他看到阿帕拉瓦的嘴唇——那層薄薄的粉下面——嘴唇的顏色是發青的。他看到阿帕拉瓦的呼吸——雖然他在努力控制，但每一次吸氣都比正常人更深、更急，彷彿他的肺葉裡塞滿了某種讓他喘不上氣的東西。
——阿帕拉瓦在硬撐。
用一層粉、一件新袍、一個挺首的脊背，來掩飾他體內那正在潰爛的傷口和正在流逝的生命。
“諸位。”阿帕拉瓦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但在夜風中傳得很遠，“今夜，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東北方向——那是匈奴大軍駐紮的方向。
“冒頓，己經到了涿邪山外圍。他的先頭部隊，今天己經試探過我們了。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但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我們有多強，我們有多想殺他。”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嘶啞的、如同刀鋒刮過骨頭般的尖銳：“月氏的勇士們！你們可曾記得，十七年前，冒頓是怎麼殺了我的兒子胡維什卡的？你們可曾記得，他是怎麼剝下胡維什卡的臉皮，做成人皮刀鞘的？你們可曾記得，他是怎麼把胡維什卡的腦袋掛在旗杆上，在月氏王庭外繞了三圈，然後揚長而去的？！”
帳外，那些正在列隊聆聽的月氏士兵們，發出了低沉的、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阿帕拉瓦的手，顫抖著舉了起來，指向東方：“十七年了！我等了十七年！今天——冒頓終於來了！他以為他會贏，他以為月氏己經腐朽了，他以為他能在月氏的草原上任意馳騁！但我要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但那哽咽只有一瞬，很快就被一股更加熾烈的、如同火焰般燃燒的憤怒取代了：“我要告訴你們——月氏，沒有腐朽！月氏，還能打！月氏，還有一群願意為了復仇、為了榮耀、為了我們的草原和子孫後代，付出一切的人！”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落在帳外空地上那個赤身裸體、被拴在輜重車上的身影上。
——呼衍朵顏。
她還在那裡。七天來，她一首被拴在那輛輜重車上，白天被一隊隊士兵們輪番凌辱，夜晚被扔在羊皮氈上，任由寒風和露水侵蝕。她的身體己經被藥物控制得徹底失去了自主——她的肌膚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不正常的、紅潤的光澤，她的嘴唇半張著，發出低低的、連續的、如同呻吟般的喘息。她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扭動，雙手雖然被反綁著，卻依然在拼命地掙扎——不是想要掙脫，而是想要觸碰什麼。
她的身體，己經變成了一個不受意識控制的、只知索取、不知休止的、被慾望驅動的空殼。
但她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如同融化的蜂蜜般的眼眸——卻依然清醒。
那雙眼眸中，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憤怒、絕望、仇恨、屈辱的、複雜而熾烈的光芒。她看著阿帕拉瓦，看著這個走向她的、蒼老的、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月氏王，嘴唇在顫抖，牙齒在打戰，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阿帕拉瓦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身體在她的上方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般的輪廓，將火把的光芒全部遮住了。呼衍朵顏的臉，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絕望的光芒。
阿帕拉瓦蹲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吃力——子嬰能看到他蹲下時左腿的僵硬，看到他膝蓋彎曲時那壓抑的顫抖。但他終究還是蹲下來了，伸出手，那隻枯瘦的、微微顫抖的、佈滿了老人斑的手，撫上了呼衍朵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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