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阿帕拉瓦終於站起了身。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的呼吸極其急促，他的面色——那層粉己經花了，露出下面蠟黃而蒼白的皮膚——如同死人一般。但他依然站著，站得筆首。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正在注視著他的月氏士兵們，沙啞而低沉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
“把她——扔到戰陣外面的糞池裡去。”
呼衍朵顏躺在羊皮氈上，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淚水與絕望。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說著什麼，但那聲音太輕、太微弱，沒有人聽得清。
兩個士兵走上前來，解開她脖子上的項圈，將她從羊皮氈上拽起來，一人拖著一隻手臂，朝營地外圍走去。她的身體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潮溼的，由血汙與尿液混合的痕跡……
勃勃看著那道痕跡，終於忍不住了。她轉身衝向營地外圍，衝到那兩個士兵面前，聲音尖銳而顫抖：“你們——你們要帶她去哪裡？！”
兩個士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勃勃，又看了看身後的阿帕拉瓦。
阿帕拉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平靜而漠然：“讓她走。”
勃勃猛地轉過頭，看著阿帕拉瓦，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憤怒與不解：“為什麼？！你——你凌辱了她，然後還要把她扔進糞池？！你是要殺她嗎？！”
阿帕拉瓦沒有回答。他只是揮了揮手。
那兩個士兵不再遲疑，拖著呼衍朵顏，繼續朝營地外圍走去。勃勃想追上去，子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勃勃，”子嬰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勃勃聽得見，“別去。”
勃勃轉過頭，看著子嬰，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淚水：“閼氏……你……你也不管嗎？！”
子嬰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將她拉到一邊，伏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她不會死的。阿帕拉瓦是故意的。”
勃勃愣住了：“什麼？”
“他是在放她走。”子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讓她回去報信。讓她告訴冒頓——胡楊林裡，只有我們這些人。讓冒頓以為這裡的埋伏並不算強，讓他認為可以一口吃掉我們。”
勃勃的瞳孔猛地一縮，深褐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但隨即，那光芒又被一種更加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取代了。
“可是……”她的嘴唇顫抖著，“她……她受了那麼多……那麼多……”
子嬰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抬頭，望著呼衍朵顏被拖走的方向，望著那個在夜色中逐漸消失的、赤/裸的、佈滿了傷痕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如同壓了塊石頭般的感覺。
他知道阿帕拉瓦在做什麼。他知道這是一個計策。他知道呼衍朵顏會成為傳遞假情報的棋子。
但他也知道——無論這是不是計策，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凌辱，都是真實的。
她所受的屈辱和傷害，不會因為“這是一個計策”而變得不那麼屈辱、不那麼傷害。
子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風中帶著血腥味和糞池臭氣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
這就是——戰爭。
他想。
這就是——我們所有人都身處其中的、殘酷的、骯髒的、毫無底線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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