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
長平侯府前廳的青磚地返著潮氣。外頭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卻怎麼也照不透這間死過幾十口人的大屋子。
許有德跨過那道高得絆腳的門檻,步子有些拖沓。他抬手扯著領口,將那件剛上身的從四品雲雁青袍粗暴地往下拽,剝蔥似的把兩隻胳膊褪出來。
只見官服裡面那層中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貼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水漬。
許清歡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碗。那是從江寧帶來的,在這侯府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沒起身迎,看著許有德把那件象徵著皇恩的青袍隨手搭在落滿灰的椅背上。
“滿朝朱紫,穿青袍的侍郎,這大乾朝怕是獨一份啊。”許清歡將手裡的茶碗往旁邊的几案上一推,“爹,你這是在金鑾殿上接了什麼好差事?”
許有德喘了一口粗氣,一屁股砸在主位的椅子上。他沒去拿茶,而是把手伸進寬大的袖袋裡。
噹啷一聲脆響。
一塊暗金色的獸面盤龍令牌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緊接著,一道明黃色的綾錦卷軸也被擱在旁邊,沒有封口。
許有德往後一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
“咳咳,皇上恩典,拔擢爹為正三品戶部左侍郎。”他抱了抱拳,“還賜了這牌子,以及一道沒寫字的聖旨。說是讓你爹我協理戶部,有便宜行事之權。”
許有德的目光在屋樑上掃了一圈,刻意避開了許清歡的視線。
“說白了,皇上就是看中了咱們在江寧收稅的本事。這京城裡,商鋪林立,背後都是那些個世家大族撐腰,國庫空虛,皇上不好自己動手,讓爹去敲打敲打他們,按部就班地把商稅收上來。”
他傾下身,雙手扶著膝蓋,語氣突然變得柔和而急促,“歡兒,這京城的水太深,爹在外面頂著就行。這宅子大,你待在後院,缺什麼讓李勝去買。千萬別去見那些京官,更別去什麼文會詩會,聽見沒?”
許清歡站起身,她並沒有去碰那塊象徵特權的金牌,而是拿起那道捲起的聖旨。
不愧是聖旨,入手極輕,綾錦的紋路順滑。
她兩根手指捏著邊緣,緩緩展開,一大片空白。唯獨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一方鮮紅的玉璽大印。
“正三品。”許清歡看著那方紅印,“大乾官制,地方官入京,吏部要考課,都察院要核查。即便是八面玲瓏的封疆大吏,最多也是平調。您一個‘買來’的賞賜下的江寧縣令,就出門這半天功夫,越了整整七級,直接坐到戶部侍郎的位子上啊。”
她啪的一聲將聖旨合上,砸回桌面。
“還有這空白聖旨。這是什麼?這是能隨便填名字的索命符。”許清歡雙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傾,逼視著許有德躲閃的眼睛,“爹,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信那套按部就班收商稅的鬼話?”
大乾立國百年,哪有給一個無根無底的商賈賜空白聖旨,讓他去慢條斯理收稅的道理。
“皇權最講究等價。他給了你足以抄家滅族的權力,要的就絕不是幾兩碎銀子。”許清歡字字緊逼,“價碼到底是什麼?他要多少?期限是多久?”
許有德的胖臉皮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三百萬兩,兩個月。如果說出來,這丫頭指不定要幹出什麼瘋事來。
他急忙抓起几案上的冷茶,大口灌下去。茶蓋磕碰著碗沿,發出細碎雜亂的當當聲。水流得太急,順著下巴淌進了脖子裡,他也不擦,只是乾咳了兩聲掩飾。
許有德側過身,大半個身子背對著許清歡,正在裝作深沉。
“能有什麼價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