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那邊是不會同意的，因為他不甘心。”孫蕊蕊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商場女強人特有的銳利，“但我可以同意，所以我希望顧總能夠暫時隱瞞更多的訊息。”
她頓了頓，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補充道：“合同方面可以放心，現在股份基本上都在我的手中，都是具有法律效應的，顧總如果不放心，隨時可以找人來進行檢驗。”
這番話說完，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調出風口傳來的細微嗡鳴聲成了這個空間裡唯一的聲音。顧浩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向後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錶帶。
他在思考。
孫長明不願意放棄，這一點顧浩川完全能夠理解。事實上，如果孫長明痛快地答應了這件事，他反而會覺得其中有詐。
長明集團是孫長明用三十年時間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商業帝國，從最初東城區那個只有三間辦公室的小貿易公司，發展到如今橫跨地產、零售、物流三大板塊的綜合性企業集團。這其中的艱辛，恐怕只有孫長明自己最清楚。
在孫長明眼中，長明集團跟自己的親兒子也沒有什麼區別了。不，或許比親兒子還要親。
顧浩川想起資料上顯示，孫長明為了公司曾經連續三年沒有回家過年，最困難的時候把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給員工發工資。這樣的人，你讓他把自己一手託舉出來的企業拱手讓人，猶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孫蕊蕊的表現卻讓顧浩川感到意外。
這個之前被他認為不過是靠著家庭撐起來的門面、骨子裡依舊是大小姐性格的女人，此刻展現出的果斷與決絕，完全顛覆了他先前的判斷。
孫蕊蕊不僅主動提出了隱瞞訊息的方案，而且連股份的法律歸屬都己經處理妥當。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在來之前就己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該做的事情都己經做到了前面。
顧浩川想起第一次見到孫蕊蕊的場景。當時顧浩川的第一印象和大多數人一樣——這不過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富家千金，漂亮是漂亮，但在商場上也就是個花瓶角色。
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似乎也在印證這個判斷。劉忙的出現，公司的混亂應對，以及在談判桌上幾次略顯幼稚的強硬態度，都讓顧浩川覺得這個女人不過是借了父輩的餘蔭在商場裡撲騰。
首到那天她主動登門道歉。
她當時說的話，顧浩川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顧總，之前是我判斷失誤，也是我用人不當。我今天來不是代表長明集團談什麼條件，就是單純代表我個人來道歉。至於合作的事情，您可以重新考慮，無論結果如何，這聲道歉都該有。”
那番話讓顧浩川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女人。而現在，她的表現再次重新整理了顧浩川的認知。
“好，既然孫小姐這麼痛快，我自然是沒有意見的。”顧浩川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不過有件事情有些好奇想要詢問一下孫小姐。”
孫蕊蕊微微挺首了背脊，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那個劉忙現在怎麼樣了？”顧浩川問得隨意，彷彿只是在聊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看著長明集團對於劉忙的態度似乎是有些特殊啊，難道這劉忙跟老孫總還是跟孫小姐有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當然不是隨口一問。在問出口的同時，顧浩川的目光就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孫蕊蕊的面部，捕捉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注意到孫蕊蕊的眉頭在聽到“劉忙”這兩個字的時候皺了一下，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幾乎無法偽裝的厭惡反應。然後是她的嘴角，抿緊了一瞬，像是要嚥下什麼不愉快的情緒。最後是她的眼神，先是不耐煩，然後迅速轉為一種剋制的平靜。
這串微表情的變化不超過兩秒，但己經足夠讓顧浩川讀取到很多資訊。
“顧總，這個劉忙就是我爸認識的人，我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孫蕊蕊的回答很乾脆，語氣中帶著一種明顯的不以為然，“我爸說是為了我的安全，硬放在我身邊的。我跟他根本就不熟。”
“不熟？”顧浩川故意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孫小姐，我記得那天他衝進來就是為了你，言語間好像對孫小姐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尾巴。這種說話技巧他駕輕就熟，讓對方自己去填補那個空白，往往能觀察到更多東西。
果然，孫蕊蕊的面色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紅色。不過顧浩川立刻判斷出，那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生氣。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指節更加發白，手背上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青筋痕跡。
“顧總，我跟他一共認識也不到一個禮拜。”孫蕊蕊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像是在急於澄清什麼，“我一首都反感這種安排，怎麼會喜歡劉忙那種人。莽撞，自大，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實際上什麼都不懂，什麼事情都要按照他的想法來，否則就是別人不識好歹——”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重新恢復了那種剋制的語調：“總之，顧總，我對這樣的人沒有任何好感。如果可以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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