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明的聲音將顧浩川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這位在江城商界叱吒風雲數十年的老爺子，此刻臉上帶著由衷的感激和欣賞，一雙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裡滿是對葉辰的推崇。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唐裝，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便年近八旬，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只有在看向葉辰的時候，才會微微彎下腰來，帶著一種近乎謙卑的敬意。
顧浩川將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個年輕人身上。葉辰，這個名字他在劇情中看到過無數次，但真正面對面地站著，還是第一次。
這個從山上下來的神醫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袖口處甚至能看到幾處細小的磨損痕跡，下身是一條普通的深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半舊不新的布鞋。這一身行頭加起來恐怕不超過兩百塊錢，在這間雲集了江城名流、人人身著高定禮服的宴會廳裡，簡直就像是一隻誤入孔雀園的野鶴。
但葉辰顯然不在意這些。他的站姿隨意而放鬆，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淡淡地掃過顧浩川，就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那種淡然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無所謂，一種“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穿金戴銀與我何干”的超然物外。
顧浩川看著葉辰這副模樣，心裡反倒平靜了下來。他見過的這類主角太多了，每一個都是這副做派——不修邊幅叫“返璞歸真”，不諳禮節叫“不拘小節”，不把人放在眼裡叫“傲骨錚錚”。他懶得去計較這些，或者說，作為一個在商場中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人，他早就學會了不用別人的態度來懲罰自己的心情。
於是顧浩川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力與距離感。他主動向前邁出半步，向葉辰伸出了右手，動作自然而流暢，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在向一位新認識的外國使節表達善意：“葉辰，你好，明日集團顧浩川。”
他刻意沒有提趙家，沒有提京都，沒有提那些足以讓普通人膝蓋發軟的顯赫名頭，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個明日集團，一個顧浩川。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越是面對不熟的人，越是把自己的姿態放低。這不是謙卑，而是一種觀察，他想看看對方的反應，想從對方的反應中判斷出這個人的深淺和品性。
“葉辰。”
然而葉辰的反應卻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這個從山上下來的年輕人只是淡淡地垂了垂眼皮，掃了一眼顧浩川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然後就像是沒看見一樣，既不伸手相握，也不做任何解釋，只是從鼻腔裡哼出自己的名字，彷彿說出這兩個字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顧浩川的手就這麼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那一瞬間，整個宴會廳的這一角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原本觥籌交錯的賓客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裡有驚愕，有幸災樂禍，有看好戲的期待，更多的是難以置信。要知道，顧浩川是什麼人？明日科技的創始人兼CEO，京都顧家的嫡長孫，趙家老爺子欽點的繼承人之一，這位可是能和京都那些老牌世家家主平起平坐的人物啊。不要說在江城，就算是在京都，也沒有幾個人敢這麼怠慢他。
站在孫長明身邊的孫念念微微皺起了眉頭。這位孫家的大小姐今晚穿了一襲月白色的晚禮服，長髮盤成精緻的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天鵝頸，渾身上下散發著名門閨秀特有的優雅氣質。
她的目光落在葉辰身上，那雙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絲明顯的不悅。她雖然對顧浩川並不熟悉，但基本的社交禮儀她是懂的。爺爺孫長明親自引薦的人，你葉辰就算再清高，最基本的握手禮也該做到吧？這不是什麼阿諛奉承，這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
葉辰這番做派，已經不是傲氣了，而是無禮，是狂妄，是把別人的善意踩在地上還嫌硌腳。
孫念念身旁的孫蕊蕊更是直接垮下了臉。這個孫家的小公主年紀尚輕，喜怒形於色，一張俏麗的小臉上寫滿了不滿，要不是礙於爺爺在場，她恐怕當場就要開口質問了。
而在顧浩川身後不遠處，三個氣質各異的女人也同時將目光投向了葉辰。
陳星璇的眉頭則擰得更緊一些。她性格火爆直率，最看不得這種裝模作樣的人。在她看來，什麼山上山下的，什麼神醫不神醫的，做人最起碼的禮貌總該有吧？顧總主動向你伸手，那是給你臉，你倒好，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宋妍霏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作為娛樂圈的頂流女星，她見慣了各種人設崩塌的現場，也看透了太多裝腔作勢的表演。葉辰這副做派在她眼裡，就像是某個剛出道的小明星在紅毯上故意擺譜，以為自己很酷，殊不知在真正的行家眼裡，這種刻意的疏離感恰恰暴露了他內心的不自信和缺乏教養。
整個場面一時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局。
但顧浩川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就像是春天的湖面上被微風拂過的一道淺淺的波紋，轉瞬即逝，不留痕跡。他收回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原本就沒有伸出去過一樣，沒有半分尷尬，沒有一絲窘迫，彷彿葉辰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事實上，確實在他的預料之中。在葉辰沒有伸手的那一瞬間，顧浩川心裡那個關於“這類主角通病”的認知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靶心。他甚至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果然是這副德行，分毫不差。
顧浩川在心裡飛速地分析著葉辰此刻的心理活動。這個從山上下來的年輕人，面對著自己這個西裝革履、身邊美女環繞的“富二代”，此刻心裡在想什麼，顧浩川簡直可以替他寫一份心理活動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