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沿著紙面蔓延開來,從第一頁舔到第二頁,從第二頁跳到卷軸的絲線上。
順著絲線一路燒到紙軸的末端,將那些密集的墨跡,和密麻的藥量記錄逐一吞沒。
在火光的邊沿,將紙面燒成灰白色的薄灰,捲曲著上升又落下,落在鐵架下方己經積了一層舊灰的爐膛中。
粗陶瓶被火焰烤了一段時間之後瓶身裂開了一道細紋,裡面的粉末,暴露在火中時發出一道短促的嘶響,和細碎的噼啪爆裂聲,然後瓶身裂成了幾片碎片裹著殘餘的暗色粉末一同落入了爐灰深處。
整座小磚爐中的火焰,燒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狄仁傑站在爐前沒有移動。
目光始終落在火光的中心,那些紙頁在燃燒的過程中,依次呈現出它們各自的顏色變化。
有的紙頁燒得快,墨跡在火中泛過一道深藍色的淡光便化了。
有的紙頁厚實些,先捲曲後發黃再變黑,最後才從中心開始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每一種紙頁和每一種墨跡,在火焰中呈現出的顏色和燃燒速度都不一樣,但他沒有湊近去看其中的任何一行。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面容,照成明暗交替的暖色。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攥著又鬆開了,像是握住了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又放開了。
燒完之後他蹲下身用一根鐵棍撥了撥爐灰,確認沒有殘餘的紙角還帶著火星,然後站起來將鐵棍擱回原處。
李元芳始終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說話。
此刻走上前來看了看爐膛中那層灰白色的薄灰,和幾片碎裂的陶片。
他蹲下去伸手在爐灰上方感受了一下餘溫,然後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
“都燒透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書房時將兩隻空鐵箱提了回去,擱在書架邊的地面上,沒有放回暗格。
箱蓋敞著,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箱底還殘留著幾道被紙頁壓久了形成的舊摺痕。
他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了一線。
夜風從縫隙中湧入,將他身上沾染的煙火氣味一點一點地帶走了。
遠處洛陽城中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張被逐格點燃的紙正在從邊緣向中心蔓延,把那些暗著的格子一個一個地燒亮。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些正在次第亮起的燈火,夜風將他的衣袖微微拂動了一下又落定了。
滿城的燈光,正在他眼前緩緩地向前鋪展開來,像一條被風吹散的舊河床重新被水灌滿了。
水流平靜而從容,沿著那些乾涸太久的溝渠,徐徐地滲入每一道裂縫的盡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