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柴祭天、獻酒、讀祝文,一套完整的流程,在禮官的主持下逐項推進。
樂師奏起古曲,編鐘的聲響沉遠而清越,在圜丘西面的平野上擴散開來,被晨風均勻地送往西方。
武后親自將祝文投入火中,火焰捲過帛面時發出一陣短暫的明亮,然後帛面化灰升騰而起,被風帶上了半空,像一道正在被天地閱讀的舊信,在目光所及的最高處,散成了無數細碎的灰屑。
狄仁傑站在儀門側方,目光從武后的方向移開,片刻不停地在臺下掃視。
外圍的警戒線平靜,望樓上的哨位安好,百官陣列無異常。
鳳凰站在臺基內側的一道立柱後面。
整個人像一根融在石影中的鐵釘。
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武后身週三丈以內的範圍。
琴無弦和簫無影在臺基兩側的暗位靜坐著,七絃魔琴和竹笛橫在膝上,音波在無聲中持續掃過圜丘周圍的每一寸地面,沒有異常的震動,沒有異常的腳步聲,沒有不該出現在預警位置的生命氣息。
整個大典在一個半時辰後順利結束。
武后從臺基上緩步而下時風停了。
日光正盛,將她玄色冕服上的金線紋飾照得明滅生輝。
她走過狄仁傑面前時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只在他身側經過的那一瞬間,珠簾後面傳來了一聲極低的、只有他能聽到的話音。
“辦得好。”
那聲音短而輕,像一片葉尖上的晨露,被日光曬乾之前落下的最後一滴,然後她便走過去了,被內侍和護衛簇擁著上了車駕。
儀仗車駕沿著來路返回洛陽城。
百官在圜丘外依次散去,觀禮的百姓也漸漸散開。
狄仁傑站在儀門側方沒有立刻走。
等最後一批觀禮者的背影,消失在田野間的官道上之後,他才轉身再次走上臺基。
在頂層平臺的正中站定。
此刻那臺面上空無一人,清晨點燃的香燭己經燃盡了,只剩灰白色的殘燼,被風從石面上掃攏了聚在邊角的縫隙中。
他站在那裡望著西下平闊的原野。
春日午後的日光,將漢白玉臺基的表面曬得微溫,光從他身後的方向落下來,將他的影子,在臺面上投成一道不長不短的暗色。
他低頭看著那道影子,在臺上站了許久。
遠處洛陽城的南門方向正在緩緩關閉。
城門合攏時發出一道低沉的悶響。
被春日的暖風傳了很遠才散盡。
狄仁傑轉身走下臺基時靴底在漢白玉石面上蹭了一下,細碎的微塵從石縫中揚起了一點,在午後的日光中緩緩浮動著,被風緩慢地拉散,最終融進了正在升高的春日空氣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