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手掌在青石面上緩緩摩挲著石頭的紋理。
“剛去的時候，興教坊還是片荒地。”
“路是後來鋪的。”
“梧桐巷那排屋子。”
“也是後來才有人家搬進去的。”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下去，只是將手從石面上收回來，擱在了自己膝頭上。
如燕沒有接話。
她只是將一隻包好乾糧的粗布袋子放在青石邊沿，擱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又補充了一句。
“前面再走半天，會路過一個鎮子。”
“那裡有條河，水挺清。”
他沒有應聲，卻伸手拿了那隻布袋。
布袋裡傳來的溫熱讓他微微放慢了動作。
她大約是用身體焐了一路，讓它不至於乾冷得太快。
他捏著那袋溫熱停頓片刻，然後將它仔細地攏進了袖中，像攏住一段正在被妥善存放進餘日裡的時間。
那片蔭影在不知不覺中移了位置。
從樹根移到了青石的邊沿，又從青石的邊沿移到了路面上，將先前被曬得發白的路面，換上了一片深色的、涼爽的暗影。
狄仁傑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細碎草屑，轉身走向馬車。
李元芳己經將水囊收好掛了回去，如燕將布面疊整齊收進車廂。
馬車重新上路時，老槐樹的樹影在身後漸漸退遠，變成田野間一棵尋常的、正被春風吹動新葉的老樹。
他在車廂內打開了那隻布袋。
布袋中的乾糧是兩塊麥餅，還帶著一點溫熱的軟度。
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麥餅的粗香在舌尖散開，被隨後喝入的一口清水沖淡，化為一道細緻的微甘沿喉嚨向下沉落。
午後的日光，從車簾的縫隙中滲進來。
像一柄極薄的刀片，在慢慢切割著身側的暗影。
他嚼完了那小塊麥餅便將布袋重新紮好，好像那個新來的人，也在車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正靠在對面的車壁上，與他隔著一小塊晃動的日光，安靜地隨著整輛馬車的節奏一起在路面上緩緩向前。
車外的田野，正在春日的日頭下逐漸變深，麥苗己經從淺綠轉成了更濃的綠意，在微風的推拂中，一浪一浪地湧向遠處的天際線。
馬車在官道上越走越遠，洛陽城的輪廓己經在身後徹底看不見了。
前方路還很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