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過去了。
啾啾這邊把手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彩雲拿著厚厚的賬冊一冊一冊地給她過目，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劃過，偶爾停下來問一句，彩雲答一句，她點了點頭繼續翻。翻完最後一冊，她把賬冊合上，往彩雲那邊推了推。
“行，就這樣吧。京城的事情讓晴雯她們管著，出不了大亂子。”
彩雲應了一聲，抱著賬冊退了出去。
啾啾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地響了幾聲。她歪著頭看著窗外的天，秋天的天又高又藍，雲彩一絲一絲的，像被人拿梳子梳過。她眯著眼睛，想起老九那天走的時候那個依依不捨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一個星期了，也不知道他那邊收拾得怎麼樣了。
老九這一個星期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處理生意，晚上整理賬目，趁著夜色的掩護，把那些不方便白天處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轉移出去。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準備離開，更不能讓人知道他的生意轉到了玖財門名下。訊息一旦走漏，那些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他走都走不成了。所以他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似的，白天在府裡見這個見那個，該應酬的應酬，該應付的應付，到了夜裡才開始幹正事。
金金和銀銀被他使喚得團團轉，一個幫他整理文書，一個幫他清點庫房，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可誰也沒抱怨，因為九爺說了，這些都是給他們主子的。嘿嘿，主子的東西，他們當然很樂意好好弄了。
這天下午，老九進了宮。
他走在宮道上，步子邁得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見了太監宮女該點頭點頭，該打招呼打招呼，沒有人知道他今天是來跟額娘告別的。
翊坤宮還是老樣子。廊下的鸚鵡看到他，又叫了起來：“九爺來了，九爺來了。”
老九沒理它。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推門進去。宜妃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拿著團扇把玩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老九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宜妃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團扇擱到桌上。
“小九，你臉色不太好，又熬夜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是一種“說了你也不聽”的無奈。
“額娘，兒子有話跟您說。”老九壓低聲音，目光定定地看著宜妃。
宜妃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看著老九，看著他那副認真的、不像是在說笑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說吧。”
老九深吸一口氣。
“額娘，兒子準備離開京城了。”
宜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老九，目光定定的，像在辨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老九沒有躲閃她的目光，就那麼首首地看著她，目光裡頭有愧疚，有不捨，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篤定。
“兒子雖然對皇位沒有興趣，汗阿瑪也知道，但是兒子的其他的兄弟是不會放過兒子的。尤其老八。”老九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母子兩個人能聽見，“雖然兒子這幾年己經遠離了老八，但是他還是臉皮厚著，打著八嫂的名義來跟你和郭絡羅氏接觸。”
宜妃沒說話。她當然知道老八在做什麼，但是任何人都可能當皇帝，只有老八不可能。偏偏老八和他那媳婦一點覺悟都沒有。老八那個人，永遠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見了她永遠客客氣氣的，“宜母妃”長“宜母妃”短，帶著八福晉來請安，還動不動給她家小九上眼色。要不是看在明慧的面上，她才懶得搭理老八這個人。
老九看著額娘沉默的樣子，心裡頭像是有個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額娘，兒子不孝。”老九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兒子不能留在京城陪您了，兒子得走。等兒子在外面站穩了腳跟，就回來接您。”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可他咬著牙，把話說完了。
宜妃坐在軟榻上，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他的肩膀很寬，脊背很首，跟她記憶裡那個撒嬌會因為她更關注小十一吃醋鬧脾氣、到處搗蛋的孩子不一樣了。他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她沒有哭，也沒有罵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老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走吧。”宜妃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走吧，額娘等著你。你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有你五哥照顧我，你就安心在外面闖。如果累了，就回來找額娘。”
老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沒有出聲，只是那麼跪著，安靜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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