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來,帶來的訊息卻一個比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九貝勒從十阿哥府邸出來以後,上了巷口一輛灰撲撲的馬車,然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出城的記錄,沒有換車的痕跡,連那輛馬車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彷彿連人帶車憑空消失了。
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的桌案上攤著暗衛遞上來的密報,一張一張的,內容大同小異,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找不到,查不到,沒有任何線索。他把密報往桌上一拍,發出一聲悶響,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明黃色的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朕養你們是做什麼吃的?”康熙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得像淬了冰。暗衛首領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他己經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京城、城門、官道、驛站、碼頭,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連京城周邊的寺廟道觀都沒放過。可九爺就是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影子都沒有。
康熙正要再發火,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暗衛那種悄無聲息的走動,而是慌亂的、跌跌撞撞的。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跪在門檻外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皇、皇上——不好了——雍郡王出事了!雍郡王被燒死了!火根本滅不了!”
康熙猛地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手撐著桌案才穩住。
“什麼?”康熙的聲音變了調,帶著驚愕、不信、壓抑的震怒,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吼聲,“老西怎麼會被燒死?為何沒人救他?”
小太監跪在地上:“回皇上——雍郡王府雍郡王書房突然走水,火勢太大,水澆不滅,沙土壓不滅,什麼都滅不了。救火的人根本靠近不了,隔著老遠都覺得烤得慌。等火自己滅了,書房都燒成了白地,找到一些燒變形的金子……一些……”
小太監沒敢說下去。一些什麼,誰都知道。
康熙站在那裡,手指攥著桌沿,攥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胸口起伏著,呼吸又急又重,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查,給朕好好查。”
雍郡王府的書房裡,老西坐在椅子裡,手裡捏著書頁,正要翻過去,手指忽然僵住了。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動了。整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動彈不得。
書房裡開始冒煙了。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蔓延得很快,快到不像尋常的走水,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催著它燒。
外頭終於有人發現了。“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腳步聲、喊叫聲、水桶碰撞的聲音,亂成了一鍋粥。老西聽到下人們在喊、在跑、在找水、在搬梯子。他聽到有人喊“爺還在裡面”,有人喊“快砸門”,有人喊“水呢,水怎麼還沒來”。他聽到門被人從外面踹了一腳,沒踹開;又踹了一腳,還是沒開。他聽到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喊“火太大了進不去”。他就那麼聽著,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裡,手裡還捏著那頁佛經。
火從他身邊燒過去,火苗順著衣襬往上爬。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火越來越大、越來越旺。
就在這時候,腦海裡忽然湧進來一些東西。
他看到一個女子,頭髮散著,被人架著,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巨大的蒸籠。那個女子的臉模糊不清,可他知道她是誰——玉檀,九阿哥安插的眼線,替他傳遞訊息。他下令處死她,用的是蒸刑。
他看到那個女子被推進蒸籠,籠蓋合上,蒸汽從縫隙裡冒出來,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火在他身邊燒著,他在腦海裡看著那個女子被蒸刑的畫面,忽然明白了。
“原來是報復嗎?”
火焰吞沒了他。他沒就那麼坐在椅子裡,手裡還捏著那頁佛經,任由火舌舔過他的身體——從腳到頭,從外到內,從皮肉到骨頭,一寸一寸地燒著,慢慢地燒著。
八貝勒府的後院裡,馬爾泰若曦正趴在桌上發呆。腦子裡頭翻來覆去的還是那封信,寫信的人到底是誰,怎麼就憑空消失了。她讓巧慧去打聽過,那個送糕點的丫鬟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府裡上上下下問了個遍,沒人見過,沒人認識。
巧慧從院門外跑進來,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了。她扶著門框穩住身子,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二小姐,二小姐出事了!雍郡王府出事了!”若曦從桌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還沒完全從發呆的狀態裡出來。“什麼事?慢慢說,喘口氣。”巧慧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聲音發顫。“雍郡王……雍郡王被燒死了!”
若曦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撞在後面的架子上,架上的花瓶晃了晃,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她顧不上看,兩隻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盯著巧慧,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說什麼?巧慧你說什麼?誰燒死了?”
巧慧被二小姐這副瘋魔的樣子嚇到了,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小了下去,帶著哭腔。“二、二小姐,是……是雍郡王,被、被燒死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可是要當皇帝的!他可是雍正!他怎麼可能死了!”巧慧的腦子嗡了一下,臉色一下子白了,不是嚇的。皇上?什麼雍正?二小姐在說什麼?二小姐是不是瘋了?巧慧來不及細想,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二小姐的嘴,捂得死死的。她是做奴婢的,不該對主子動手,可她現在顧不上那些了,這話要是被人聽到,別說二小姐,整個八貝勒府都得跟著遭殃,連馬爾泰家都得受牽連這可是謀逆。
“二小姐!二小姐您別說了!”巧慧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可那裡頭的驚恐和焦急,比大喊大叫還要嚇人,“這話是能說的嗎?皇上聽到了要誅九族的!”
若曦被她捂著嘴,還在掙扎,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眼睛死死地盯著巧慧,裡頭有不信,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信仰崩塌之後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