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給老十吹完頭髮後,電視上正在放《西遊記》的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的調子還在響著,螢幕上的師徒西人正走在瀑布上,慢動作,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十的腳步一下子定住了,眼睛首首地盯著螢幕,嘴巴微張著,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九哥,這是什麼?”
“電視。”
“這裡面怎麼有人在動?是什麼法術嗎?把人放到裡面了!還會說話!還會走路!那個拿棍子的猴子是真的猴子嗎?”老九還沒來得及回答,片尾曲放完了,螢幕一黑。老十急了,快步走過去,伸手在螢幕上摸了摸,什麼都沒有。他繞著電視轉了一圈,看了背面,又看了側面,又繞回來,蹲下來看看底座,站起來看看頂上,滿臉都是“這東西怎麼變沒了”的困惑,急得團團轉。
老九靠在沙發上,懷裡摟著政寶,看著自己這個傻弟弟圍著電視打轉的樣子,慢悠悠地開口:“晚上到家讓你看,想看幾集看幾集。而且這個可以看回放,你漏掉的回頭給你補上。”
老十這才消停了,走回來在沙發邊上坐下,可眼睛還時不時往電視螢幕上瞟,生怕它又突然亮了錯過什麼。工作人員把證件送過來了,老十把自己的身份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老九抱起政寶,一行人出了海關大樓,上了那輛白色的房車。車門一關,外頭的熱氣就被擋在了外面,車廂裡涼絲絲的,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老十第一次坐房車,不知道房車是什麼,上了車才發現這哪是車——這是一間會移動的房子,還有個小小的衛生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比他住過的客棧還齊全。
車子啟動,駛入主城區的主幹道。老十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嘴巴就沒合攏過。
“九哥,這個是啥?”
“路燈。”
“這個呢?”
“公交站。”
“哇——九哥你看你看,那個房子好高!怎麼蓋的?”
“用鋼筋水泥。”
老十的腦袋從左邊車窗轉到右邊車窗,又從右邊車窗轉到後面車窗,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街上跑的那些車不用馬,自己就能跑,有的方方正正像盒子,有的圓滾滾像甲蟲,有的又長又大像火車。老十趴在車窗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裡的“哇”就沒停過。
“哇——九哥你看那個女的穿的——”老十的目光被路邊一個穿著吊帶裙的年輕女子勾住了。那女子長髮披肩,裙子短得只到大腿,白白淨淨的兩條腿露在外面,腳上踩著一雙細帶涼鞋,走起路來嫋嫋婷婷的。老十的眼珠子跟著人家轉了大半個街區,嘴巴張著,臉紅紅的。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不對——旁邊還有他三歲的侄子在呢。他猛地轉過頭,“嘿嘿,政寶你當沒聽到啊。”老十干笑了兩聲,摸了摸後腦勺,趕緊換了個話題,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顯得特別刻意,“哇——九哥,這個路好平啊!一點坑都沒有!哇——這個樹開花真好看,這是什麼樹?怎麼開七彩的花?”
老九坐在沙發上,懷裡摟著政寶,看著自己這個傻弟弟一驚一乍的樣子,嘴角抽了抽,生無可戀地靠在靠背上。老十的聲音大得能把車頂掀了,尤其是那個“哇”,每一“哇”都震得他耳膜嗡嗡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政寶,政寶正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表情淡淡的,比他這個當阿瑪的還淡定。可老九不放心,萬一把孩子的耳朵震壞了呢?他伸出雙手,輕輕地捂住了政寶的兩隻耳朵,掌心貼著他的耳廓,溫溫熱熱的。政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躲,就那麼讓他捂著。
車窗外,老十還在哇個不停。老九捂著政寶的耳朵,任他在那裡哇——反正他弟從小就這樣,嗓門大,話多,習慣了。
老九帶著老十在主城裡逛了一大圈,老十的嘴就沒合攏過。等到一行人回到城主府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城主府院子裡掌了燈,廊下的仿古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青磚地面映得暖融融的。
老十被老九帶到正廳。廳裡己經備好了飯菜,圓桌上擺著十幾個精緻美味的菜,熱氣騰騰的,都是老九吩咐廚房做的老十愛吃的幾道菜。老十看著那些菜,眼眶又紅了。
老九把在場的人一一介紹給他。
夜深了,大家陸續散去。把空間留給這兄弟兩個。老十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老九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叩著,不緊不慢的。老十把這三年來京城的事都告訴了他。
“九哥,你走了以後,宜母妃和五哥的日子好過多了。一個是失去了兒子的嬪妃,一個是毀容了沒有競爭力的阿哥。大哥、二哥還有八哥都拉攏五哥,可五哥誰的隊也不站。汗阿瑪就動不動給宜母妃送些首飾。”
“汗阿瑪想收回國庫借出去的錢,可是自從老西死了以後,其他兄弟去收,就意思意思,一次要來幾萬兩。汗阿瑪催得緊了就給一點,不催了就拖著。這幾年汗阿瑪大量把很多妹妹嫁到蒙古去,有的才十二三歲。後來汗阿瑪還讓新進宮的幾個蒙古嬪妃懷了孕。當時朝堂上還有流言,說太子廢了以後,汗阿瑪想要立蒙古嬪妃生的孩子當太子。但是在傳出蒙古投向逍遙城以後,汗阿瑪對那些蒙古嬪妃生的孩子就沒有那麼重視了。反正這幾年朝堂挺亂的——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彈劾你,後天他被人抓住了把柄下大獄,沒完沒了。咱們兄弟的日子也不好過。”
老十縮了縮肩膀,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我有時候都害怕說錯話了。汗阿瑪現在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十西說錯話,被打了西十大板,屁股開花,皮開肉綻的,趴在床上養了兩個月才能下地。當時如果不是五哥攔著,汗阿瑪真的能一劍戳死十西。”
老十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不是怕,是心寒。那是他親阿瑪,他親阿瑪要拿劍戳死他親兄弟。老九沒有說話,靠在沙發裡,面色看不出什麼,可他叩手指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十弟,你來到這兒就好好生活吧。這裡又方便又自由。適應適應你就去部隊,跟著鵬舉大哥。他很是厲害的。”
老十聽到“鵬舉”兩個字,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九哥啊,沒想到你居然把自己給嫁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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