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是在江城飯店辦的。
很簡單，很樸素，符合一九七九年的所有標準。三桌酒席，來的都是兩邊的親戚和單位的同事。沒有婚紗，方穆靜穿的是自己那件紅色的確良襯衫，頭髮用髮卡別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瞿樺站在她身邊，穿著那件洗得筆挺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朵小紅花。他敬酒的時候很周到，一桌一桌地敬，該笑的時候笑，該說的時候說，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穆靜跟在他身邊，扮演著一個新娘子該有的樣子，微笑，點頭，偶爾說幾句客套話。
沒有人知道，這場婚禮是在三天前才倉促定下的。
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認識才不到兩個月。
酒席散的時候，己經是晚上八點多。瞿樺的幾個同事鬧著要鬧洞房，被瞿樺以“明天還要上班”為由擋了回去。方穆靜看著他應付那些人，覺得他應付得很熟練，像是在處理一場普通的醫患糾紛，禮貌，冷靜，恰到好處地保持距離。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筒子樓的走廊裡終於安靜下來。
他們的新房在二樓最東邊，十五平米的一間屋子，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就滿滿當當了。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窗戶上掛著紅色的窗簾，桌上點著一對紅燭，是瞿樺的母親從鄉下帶來的。
方穆靜坐在床邊，看著那對紅燭。
燭火在玻璃罩子裡跳動，把整個房間都染上一層暖融融的光。她聽著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瞿樺走進來，帶進一股夜裡的涼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屋裡的光線。然後他關上門，脫掉外套，掛在門後的鉤子上。
“累了吧？”他問。
“還好。”方穆靜說。
然後就是沉默。
那種沉默很微妙，不是尷尬，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說什麼樣的話才合適。
方穆靜想，新婚之夜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她沒有想過。二十八年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的人生裡只有數學，只有那些無窮無盡的公式和猜想。戀愛、婚姻、家庭，這些東西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現在，它們就在眼前了。
就在這張床上，就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這個男人身上。
瞿樺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水遞給她。
“喝點水。”
方穆靜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你喝酒了？”她問。
“敬了幾杯，不多。”他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拳的距離，“你呢？”
“沒喝。他們說新娘子不用喝。”
瞿樺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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