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的春天,北京城內的柳絮紛飛如雪。紫禁城乾清宮內,二十四歲的朱翊鈞倚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永樂大典》的殘卷。窗外春光明媚,他卻絲毫沒有外出踏青的興致。
“皇上,”司禮監太監張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首輔申時行求見,說有要事稟奏。”
朱翊鈞頭也不抬:“告訴他,朕今日身體不適,朝政之事由內閣處置即可。”
張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退下。這已經是本月第七次皇帝拒絕接見內閣大臣了。
走出乾清宮,申時行正在廊下等候。見張宏獨自出來,這位年過花甲的首輔嘆了口氣:“皇上還是不肯見老臣?”
張宏無奈地點頭:“申閣老,皇上近來心情不佳,連早朝都免了。您看這...”
申時行仰頭望著宮牆上方的天空,喃喃自語:“皇上已經整整五年沒有上朝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此時的明朝,正處在由盛轉衰的關鍵時刻。曾經勵精圖治的年輕皇帝,為何會變得如此消極怠政?這一切都要從十年前的那場“國本之爭”說起。
萬曆十四年,皇帝想要立寵妃鄭氏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為太子,而群臣則堅持應該立長子朱常洛。這場持續多年的立儲之爭,讓皇帝與文官集團的關係徹底破裂。
“他們都要與朕作對!”朱翊鈞曾經在鄭貴妃面前憤怒地摔碎了一隻玉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體諒朕的心意!”
從此,皇帝開始用消極怠工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先是減少上朝次數,後來索性長期不朝。奏章堆積如山,他卻視而不見。
然而,皇帝雖然不上朝,卻並非完全不理政事。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理政方式:透過批閱奏章和召見個別親信大臣來處理政務。
萬曆二十年的一個深夜,朱翊鈞突然召見首輔趙志皋。老首輔匆忙進宮,卻發現皇帝正在偏殿與太監們玩雙陸棋。
“趙愛卿來得正好,”皇帝頭也不抬,“朕近日閱覽奏章,看到遼東總兵李成梁請求增兵。你以為如何?”
趙志皋跪地奏道:“陛下,女真各部近來蠢蠢欲動,李總兵的請求理應准許。”
“準了。”皇帝隨手擲出骰子,“還有什麼事?”
“這個...”趙志皋一時語塞。他本有數十件重要政務要稟報,但見皇帝心不在焉,只好揀最緊急的說:“漕運總督奏報,運河多處淤塞,需要撥款疏浚。”
“也準了。”皇帝又擲出一把骰子,“若沒有其他事,愛卿就退下吧。”
趙志皋還想再奏,皇帝已經專心致志地研究起棋局來。老首輔只能叩首告退,走出宮門時,不禁老淚縱橫。
這種理政方式導致朝政日益混亂。重要決策往往憑皇帝一時興起,而許多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卻被無限期擱置。
更嚴重的是,皇帝的怠政給黨爭提供了溫床。由於長期不朝,大臣們很難當面溝通,只能透過奏章互相攻訐。朝中逐漸形成了齊黨、楚黨、浙黨等多個派系,彼此爭權奪利。
萬曆二十二年,發生了震驚朝野的“妖書案”。有人在京城散發匿名文書,指控首輔沈一貫結黨營私。皇帝大怒,下令徹查,卻始終沒有結果。
這個案件充分暴露了萬曆朝政治的混亂。大臣們互相傾軋,皇帝又缺乏決斷,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然而,就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明朝卻奇蹟般地打贏了三場大規模戰爭,史稱“萬曆三大徵”。
萬曆二十年的寧夏之役,總兵李如松率軍平定哱拜叛亂;萬曆二十一年的朝鮮之役,明軍兩次入朝抗擊倭寇;萬曆二十八年的播州之役,李化龍平定楊應龍叛亂。
這三大徵的勝利,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張居正改革時期積累的國力,以及一批能幹將領的奮戰。但皇帝在其中的作用也不容忽視。
每當戰報送達,朱翊鈞都會暫時從怠政中振作起來,認真批閱軍報,調兵遣將。戰爭期間,他甚至會破例召見大臣,商議軍機。
“皇上雖然平日怠政,但每到關鍵時刻,卻總能做出正確決策。”兵部尚書石星曾經這樣評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