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夜。
彰義門的火熄滅後，城外的夜色比前幾日更暗。雲層低垂，遮住了月亮和大部分星光。城牆上的哨兵只能藉著牆頭殘存的火把光勉強看清城外幾十步以內的地面。彰義門那扇被燒焦的門扇內側，守軍正用新運來的木料重新加固門框，錘擊聲在夜空中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停歇不久，又被遠處零散的馬蹄聲接續。
那些馬蹄聲與白天的不同——不密集，不急促，隔很長時間才響起一次，方向也不固定，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反覆調整步伐，像是為了掩蓋某種正在發生的移動。石亨在德勝門的城樓上最先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站在城垛後面，側耳聽了好一會兒，沒有下令點更多的火把。他讓哨兵保持安靜，等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發現那些聲音沒有再集中到城牆根處。他轉身走下樓，對傳令官說：“派幾個人出城，往北探三里。不要點火把，也不要走官道。”
斥候在半個時辰後返回。他們報告說，土城方向的那片營地已經空了，帳篷還在，但裡面沒有人，許多帳篷的固定繩是割斷的，不是解開的。馬蹄印大多朝西北方向延伸，印跡深而均勻，不像慌亂撤退留下的。石亨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裡，抬頭望了一眼城外那片比先前更暗的夜色，像是要確認什麼，然後轉頭向兵部值房的方向走去。
于謙在值房中接到石亨的稟報後，披衣起身，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著聽完了全部內容。石亨說完後，等待了一會兒，才聽見於謙的聲音：“確定是撤了？”石亨說：“營地空了。馬蹄印往西北走，不像是臨時轉移。”于謙沒有接話。
天亮前，各門陸續傳來相似的報告。安定門的哨兵說，城外沒有再聽到馬蹄聲，只餘下露水從草葉邊緣滴落的聲音，像在緩慢地補全一段被中斷的句讀。朝陽門方向也有人回報，說城外那片原野上空蕩蕩的，那些昨天還橫在路中間的破損旗幟已經不見了。彰義門的守軍把門推開了一條縫，看見城外地面上散落著幾隻打翻的鐵鍋和幾條斷了的繩索，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天邊開始泛白時，于謙從兵部值房走了出來。他在庭院中站了一會兒，望著東面那段正在變亮的天際線。屋簷和樹梢的輪廓正在從灰暗中浮出，逐漸變得清晰，像一張被緩慢顯影的紙，墨跡從模糊到清晰，文字逐漸浮現，尚未讀完，但已經可以分辨出大致的走向。他沿著宮牆向德勝門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晨光正從雲層邊緣滲透下來，把城牆的磚縫照出深淺不一的紋理，像一道被緩慢翻動的紙頁，邊緣微微卷起，露出下一行尚未被閱讀的文字。
城樓上計程車兵看見了晨曦中的地平線，那裡已經沒有煙塵和騎兵的蹤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草原乾枯的氣味。北京城的九扇城門在天亮後陸續打開了一線，門縫中透出的光與城外漸亮的天空融為一體，像一本合攏已久的書被緩緩翻開，書頁間落出細碎的沙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