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傍晚，彰義門。
彰義門是北京外城西南側的一座偏門，不在九門之列，也不在最初的佈防重點中。城門窄小，城牆比主城門低矮，守軍只有不到二百人，大多是新近招募的本地壯丁，配發的兵器也是各門淘汰下來的舊物。當瓦剌騎兵繞過西直門主戰場，沿著城牆外側的土路向南移動時，他們最先遇到的就是這座不起眼的偏門。
瓦剌人在暮色中抵達彰義門時，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百餘騎散開成一道弧線，沒有大張旗鼓地衝鋒。有人下馬，用隨身攜帶的短斧劈砍門扇上的鐵皮包邊，有人試圖用鉤索攀爬城牆的外沿。城頭上的守軍發現他們時，第一批箭矢已經射了上來。
守門的百戶姓馬，原是城中一家油坊的夥計，半月前才應募入伍。他蹲在城垛後面躲過幾支箭，又站起來向下看了一眼。城下的騎兵不多，但天色正在變暗，看不清遠處是否還有更多兵力正在向這邊移動。他轉頭對身邊幾個同袍說：“點火，放訊號。”
城牆角上的烽燧被點燃，但柴草受了潮，火光竄了一下又暗下去，只在城頭燃起一層低矮的煙霧。城下的瓦剌人看到了那道煙，有人喊了一聲什麼，更多的騎兵從暮色中策馬湧來，在城門前方迅速聚攏。
訊息還沒傳到兵部。彰義門不在九門佈防的主線上，烽燧的火光不夠亮，傳令兵尚未出發。城門內側的守軍正用木料抵住門扇，門外傳來持續的撞擊聲，像有人在用重物反覆錘擊著門板。門軸在震動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一道正在被拉緊的弦。
就在這時，彰義門內側的街巷裡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不是軍隊的腳步聲——沒有甲冑的金屬碰撞聲，也沒有整齊的號令聲。那些腳步聲零散而急促，夾雜著木桶碰撞的聲響和鐵器摩擦的細碎噪音。第一批趕來的人扛著門板、木料和成捆的柴火，還有人拎著菜刀和鋤頭。他們從城門兩側的巷口湧出，在暮色中匯成一道擁擠而不成隊形的人流。有人喊了一聲“讓開”，一捆浸過油的柴火被從人群中甩出，落在城門內側的地面上，緊接著又有人把一隻盛滿火油的瓦罐砸碎在柴堆上。火油的氣味迅速瀰漫開來，在暮色中像一條無聲的觸手，沿著石縫和牆根攀爬，很快滲入門扇的每一條縫隙。火摺子被扔進去時，火焰猛地竄起，沿著門縫和牆根蔓延，迅速吞噬了門扇下方的木料，同時點燃了城外堆積的柴草和散落的乾草堆，火光照亮了門洞附近的磚牆和屋簷。幾個瓦剌騎兵正試圖攀過門扇上方的矮牆，被迎面撲來的熱浪逼退，有人的皮袍邊緣被火星燎到，在翻身落地時帶著一路細碎的火光。那火勢蔓延得很快，把城門外沿的地面也照亮了，將那些原本看不清的輪廓線在火光中勾描成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線條。
城門內側的居民沒有停下。第二批人從更遠的地方趕來，他們扛著更多的柴火和木板，有人端著一盆盆的水——不是為了滅火，而是為了把更多的火油稀釋後潑在柴堆上，同時把已經引燃的柴火向外推移，把火勢推向更遠的地方。那排沿著城牆根蔓延的火舌在夜風中緩緩向前蠕動，在城牆腳下留下一道持續燃燒的痕跡，使瓦剌人無法繼續靠近門洞周圍的磚縫和牆根，迫使他們收攏了陣型，向南撤出了幾步的距離。
彰義門內的火勢持續燒了大半個時辰。城外的瓦剌人在火光中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沒有再組織新的進攻。他們陸續收攏，向夜色中退去，馬蹄聲逐漸變輕，像一頁正在被合上的紙，從邊緣向中心收攏，在夜色中擦出一道細長的聲響，最終消失在城牆轉角處的陰影裡。
于謙在兵部值房中接到彰義門的訊息時，已經是入夜後的事了。傳令兵說火已經滅了，門還在。于謙聽完後坐了片刻，沒有立刻回應。窗外的夜風從窗縫間透進來，吹動案上那疊軍報的邊角，紙頁輕輕抬起又落下。他伸手按住被風吹起的頁角，像是要把那頁紙重新壓回原位。門外傳來不知誰搬動重物的響動，又停下了，像是一個還沒寫完的句子，在紙上留下一個細小的墨點，在燈光下緩慢地乾透，等待下一筆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