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城牆外的喊殺聲減下去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德勝門方向就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石亨沒有等正式的求援令。他在城樓上看見西直門方向升起了第三道烽煙，煙柱從灰白轉為黑褐色，翻卷著向南飄散，在灰濛濛的天幕上劃出一道深色的斜紋。他沒有猶豫，留下千餘人守住德勝門，自己帶著三千騎兵出城，沿著城牆內側的馳道向西疾行。馳道窄，兩側有房屋和貨棧，三千騎兵拉成一條長隊，馬蹄踏在夯實的土路上，帶起一陣持續的低沉震動，像一條潛行在城牆陰影裡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朝西涌去。
石亨到達西直門時，瓦剌人的第三次衝鋒剛剛被擋回城下。他一眼就看見了城門前那道裂開的門縫——門扇用撐木勉強抵住，但門板內側的木料已經被撞得裂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縫隙，正等著下一擊將最後那幾道木紋也震開。他勒住馬，目光越過門洞前方那段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地面，望向遠處正在重新整隊的騎兵線。瓦剌人顯然沒有預料到會有援軍從側翼出現。前排的騎兵還在調整馬頭，準備發起第四輪衝擊，注意力集中在城門方向。石亨沒有停頓。他沿著城牆外側的土路繼續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在距離瓦剌陣線側翼約二百步處展開隊形，像一道從側面切入的楔子，對準了對方尚未完全轉向的陣線外緣。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騎兵佇列的輪廓鑲上一層銀灰色的邊，在土黃色的大地上劃出一道銳利的斜線。
瓦剌人發現了他。陣線開始轉向，但他們的轉向需要時間，那些已經完成轉向的騎兵和尚未轉向的騎兵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短暫的混亂，像一道剛被劃開的紙面，邊緣正在緩慢地裂開。石亨沒有等他們完成整隊。他將長刀向前一指，三千騎兵同時提速，向那道正在裂開的邊緣撞去。馬蹄聲在乾硬的土路上驟然加劇，像一面被同時擊響的鼓面，塵土在身後揚起，形成一道長長的灰色尾跡，在城牆的陰影裡翻湧，又被風吹散成細碎的光粒。
瓦剌騎兵沒能完全擋住這側擊。他們中已有一部分騎兵在這一擊中被從主陣切離，被推向南邊，在陣線外被明軍騎兵截住，隨後被分割成數段，各自為戰。陣型在持續的切割中逐漸失去原有的整體輪廓，一些騎兵開始脫離戰場，向土城方向退去。也先在遠處看到側翼的鬆動，沒有增援，也沒有收兵，只是看著那道被切開的邊緣在日光下逐漸擴大，像一道正在緩慢滲水的裂縫。
石亨沒有追擊潰退的散騎。他收住隊形，讓騎兵在城牆外側重新列陣，擋住那批正在後撤的瓦剌騎兵繼續轉向西直門方向的通道，把西直門正面的壓力徹底卸掉了。撤回去的瓦剌騎兵沒有再發起第四次衝鋒。他們在大約一里外重新聚攏，但沒有轉向戰場，而是向西移動，逐漸退出了城牆的視野範圍。
石亨在馬上坐了一會兒，確認瓦剌人沒有再回來的跡象後，策馬來到城門前，翻身下馬。他走近那道門扇，用手按了一下裂開的木料邊緣：“還能撐住嗎？”孫鏜正站在門內側，撐木還頂在門軸處，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撐得住。等打完仗再換門。”石亨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午後，兵部值房中收到石亨送來的簡短軍報：“西直門援至。瓦剌退兵。敵騎向西北方向移動，未再靠近城牆。”于謙看完軍報，沒有批註，只將它與其他幾份軍報並排放好，在案角那疊紙頁的最上方用鎮紙壓住邊緣。午後的日光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些散落的墨跡邊緣，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筆尖正在緩慢地移動，等待下一行字跡與上一行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