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七年四月初,漠北草原。
草色剛從枯黃中透出一點青意,風裡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溼氣。也先的營帳紮在土剌河畔的一片高地上,帳外的旗杆在春日的陽光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已經在這裡駐了一個多月。去年秋天那一場南下,讓他帶走了無數戰利品,也讓他失去了弟弟。他需要的不是更多戰利品,而是一個體面的收場。
“汗王,”阿剌知院掀簾而入,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明軍宣府那邊的守將回話了。他們願意轉呈信件到北京。”
也先接過羊皮紙,沒有立即展開,而是先問:“送信的人回來了?”
“回來了。宣府沒有留難,還給他換了馬。”
也先點了點頭。他攤開那捲羊皮紙,上面寫著幾行蒙古文,是上一次他派人送去的議和書副本。他看了片刻,把紙卷合上,放在案角。“準備一份正式的國書,”他說,“用漢字寫,措辭要恭敬。”
阿剌知院微微一頓:“汗王,我們真的要放他回去?”
也先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土剌河的水光:“留著他,大明不會給我們想要的東西。放他回去,反而能讓那邊亂起來。”
四月初十,瓦剌使者的馬隊出現在宣府城外的官道上。一共七人,沒有攜帶兵器,為首的穿著一件半新的皮袍,馬鞍旁掛著一隻紅漆木匣,匣口封著火漆。守城計程車兵認出他們是瓦剌人,沒有放行,先派人去帥府報信。新接替楊洪的宣府守將接到通報後,沒有立即決定,只讓使者們在城外等候,同時派人快馬送信進京。
使者們在城外等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城門開了一條縫,一名文官走出來,驗過使者的文書後,說了一句:“隨我入城。”使者們被安排在驛館中歇息,那封國書連同驛丞謄抄的副本被換馬遞送,一路向南,經過居庸關時沒有停頓,換過一匹馬後繼續趕路。信使在官道上一路疾馳,沿線的驛站接力傳遞,晝夜不停。
四月十七日,瓦剌國書送抵北京。
朱祁鈺是在午後接到這份國書的。他正在文華殿批閱一批關於漕運的例行公文。當值的太監將封著火漆的木匣呈上來時,他沒有立即拆開,先看了一會兒匣面上那排壓印的蒙古文字,才用裁刀挑開封漆,取出裡面的紙頁。紙是宣紙,邊角裁得不太齊整,字跡端正但筆畫生硬,顯然是蒙古人手筆。
信中措辭謙遜,先問候了大明天子起居,繼而表示瓦剌與明廷本無宿怨,去年用兵實為不得已。信的後半段提到,瓦剌願歸還所俘的英宗,以表誠意,並請求雙方罷兵,開市通貢。信末署著也先的名字。
朱祁鎮讀完信後,沒有立刻放下。他把紙頁平放在案面上,像在等墨跡重新幹透一般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內閣看過了嗎?”
太監躬身道:“回陛下,尚未送內閣。”
“送去吧。讓楊溥、王直、于謙都看看。”
四月十八日早朝,文華殿中的氣氛比往常更靜。朱祁鈺坐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他等百官行禮完畢,才開口說:“瓦剌來了議和國書,想歸還太上皇。今日早朝,議一議此事。”
殿中安靜了片刻。楊溥最先出列,躬身道:“陛下,也先願意歸還太上皇,若屬實,則於朝廷威信有利。但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信,需先探明瓦剌虛實,再做定奪。”
王直接著說道:“臣以為,也先主動求和,未必全然出於誠意。去年他挾太上皇叩關,大同、宣府閉門不納,他在邊牆外空耗數月,未得寸土,如今糧草不繼、軍心疲憊,才想借歸還太上皇換取通貢之利。”
于謙站在佇列中,沒有說話。朱祁鈺的目光掃過他時停了一下,但他沒有出列。
王直繼續說道:“陛下,臣建議,應先派使者前往瓦剌,察其真意。若也先確實願意歸還太上皇,再談具體儀節不遲。若不過是以此為名,試探朝廷虛實,則不宜倉促回應。”
朱祁鈺聽完後,沒有立即表態。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門方向那道被日光切開的明暗分界線上,過了片刻才說:“那就先派使者去探一探。人選方面,你們議一議。”
散朝後,朱祁鈺獨自留在殿中。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太監收走案上那封國書。他伸手把那頁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些字跡端正而用力,像是一筆一畫都經過了反覆斟酌。風從殿門的縫隙中透進來,吹動紙頁邊緣,發出細碎而清淺的聲響。他放下紙頁,像在確認一道已經被反覆撫摸過太多次的摺痕是否仍保持著最初的角度,然後站起身,向後殿走去。窗外,春日的光線正緩慢地從殿脊移向庭院深處。紙上那些字還沒有乾透,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淺淡的、正在消逝的潮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