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下的鐘聲餘音尚未散盡，石亨已經站在了那道門前。
南宮的門扇比他記憶中更舊了。朱漆已經褪成暗褐色，邊緣的漆層在冬日的風裡裂開細紋，門環上的銅鏽在月光下泛出微綠色。那道橫貫門面的鐵鏈在門環上纏了兩圈，兩端匯合處的那把銅鎖卻已經歪斜，鎖芯被鉛封固定成無法轉動的形狀。
石亨伸手觸碰那道鐵鏈，指腹沿著介面邊緣緩慢地摩挲了一遍，像在辨認一道已經被反覆壓折的舊痕，確認那道切口的餘溫。鐵鏈與門環相接處有一道極淺的銼痕，像是被某種細巧的銼刀反覆打磨過，金屬表面的光澤已與周圍渾然一體，若非事先知道位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他的手指在那道切口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等待墨跡完全乾透，然後握住鐵鏈兩端，雙臂同時發力，向兩側猛然拉開。鐵鏈在介面處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鉛封的碎屑從切口邊緣紛紛落下，在月光的照映下像碎銀般散落一地。
石亨雙手各持一截斷開的鐵鏈，向側後方退了一步。門扇在那一刻被推開了——是從裡面推開的。袁彬站在門內側，氣息平穩，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門縫由窄漸寬，片刻後完全敞開，露出院中那條被月光照亮的青磚路，路面仍殘留著白天融化後結成的薄冰。袁彬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尖朝下，沒有行禮。他退開半步，讓開了通道，讓那道被摺疊太久的紙頁終於能夠完全展開，露出尚未乾透的最後一墨。
英宗站在正殿門外的臺階上。月光從沒有樹葉遮擋的天空灑落，把他舊袍下襬的邊緣照出一道淡白色的輪廓線。他沒有披外衣，只穿著那件白天常穿的深灰色舊袍，袍服邊緣有幾處已經磨毛，在月光下泛出微光。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那片刻的靜止像一道被懸在空中的筆畫，尚未落下，也沒有收回。院牆外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在冬夜中傳得很遠，又在空曠中緩緩消失。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下臺階，穿過庭院，跨過那道門檻。
石亨側身讓開，袁彬在他身後跟出，回身將門扇虛掩，沒有合攏。曹吉祥彎腰撿起地上那段斷開的鐵鏈，用一塊布包好，收回袖中。一行人沒有停留，沿著來時的通道向東華門方向移動。夜風比先前大了些，吹動衣袍邊緣，發出持續的細響。英宗走在隊伍中段，步伐不快不慢，像在走過一條他已經反覆丈量過的路，每一段都留有摺痕，此刻正在逐一重新壓平。
徐有貞在東華門內側的轉角處等候。他看見英宗走近，快步迎上，沒有說話，在英宗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臣禮，隨即側身引路，指向奉天殿的方向。隊伍穿過東華門時，守門的太監已經退到了值房內，窗紙後透出微弱的燈光，簾子低垂，看不出裡面是否還有人醒著。
奉天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高大。殿門緊閉著，殿脊上殘雪未消，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白。石亨在殿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英宗，像在等待指示。英宗沒有說話，徑直走上臺階，伸手推開了殿門。殿內的空曠在門扇開啟時撲面而來，帶著深冬特有的涼意與舊木料的氣息。
片刻後，殿內的燈被一一點亮，燭火的光芒沿著殿柱依次鋪展，從御座所在的深處向殿門方向蔓延。殿中逐漸亮起來，將那排空置的座椅和鋪著暗紅錦墊的御座照得輪廓分明，御座的靠背頂端雕著五爪龍紋，龍頭微昂，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線條分外清晰。英宗站在殿中，望著那座他曾經坐過的御座，望著它背光的一面。他站在御階前，像在等待一道翻開的頁面完全展開，等待紙上的墨跡在燈光下徹底乾透。
遠處的更鼓聲又響了，這一次比上次更輕更遠。奉天殿中的燈光從窗欞縫隙中透了出去，在空曠的廣場上投下幾道暗淡的長條光斑，像一頁剛剛被翻開便已被風合攏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