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中的燭火被一一點亮。起初只是幾盞，在空曠的大殿中投下零散的光暈，隨著更多的燈盞被點燃，光線逐漸向殿心鋪展開來，把御座周圍的暗影層層推遠，直到整座大殿從沉睡中被喚回光亮之中。那盞擱在御案右角的舊銅燈，燈盞上的銅綠尚未完全打磨乾淨，在火苗的映照下泛出深淺不一的暗紋。
英宗在殿中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走向御座。他先側過頭，望向殿門方向，像是在確認那扇門是否確實已經合攏。門外仍然安靜著，夜風偶爾從門縫滲入，吹動最近處的一盞燭火，使光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動，像一頁被風掀動的紙角。然後他邁步向前，沿著正中的甬道走向御座。靴底踩在磚面上的聲響，在空曠的殿中迴盪了幾次，又逐漸被殿柱吸收，沒有留下明顯的餘音。
他走到御座前時，停了下來。御座上的暗紅錦墊已經被重新鋪過，邊角壓得平整，邊緣處壓著細密的銅釘。那些銅釘在燈下泛著暗淡的光，像一串被重新釘好的書脊線。他伸手按了一下扶手——木料觸感微涼，與記憶中的弧度完全吻合，但扶手錶面比從前更光滑了些，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
他轉過身，在御座上坐了下來。動作不快不慢，像在確認每一處彎曲是否還與舊痕嚴絲合縫。袍服下襬在被坐下的動作牽引時微微向兩側展開，邊緣落在錦墊的鑲邊上，恰好壓住了其中一道細長的摺痕。
石亨、曹吉祥、徐有貞三人站在殿中，沒有上前。燈盞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們三人的輪廓從黑暗中分離開來。片刻後，殿門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由遠及近，像是有人正在穿過廣場向奉天殿走來。第一個到的是幾位近侍太監，他們在大殿外就被攔住了腳步。第二波到來的是早到的官員和當夜當值的將軍，他們沒有接到正式通知，但在燈火的映照下看見了殿內御座上端坐的身影，有人停住了腳步，有人向大殿方向張望，有人低頭快步走入廊下，像在尋找一頁被夾進錯誤章節的書籤。他們遠遠看見御座上坐著一個人影，燭火從側方照亮他的側臉。光線不算強烈，但足夠讓人看清那張面孔，辨認出他下巴的輪廓和肩膀的弧度，確認墨跡已經乾透。
天邊正在緩慢地變亮。黎明的第一層光從東面滲入窗欞，在殿內地磚上鋪開一道細長的淺色帶，與燭火的光芒在磚面上交匯成一幅均勻的光暈。英宗坐在御座上，望著那道正在擴充套件的光帶，沒有移開目光，像在等待最後一行字跡被光線照幹，等待紙頁完全合攏。
殿外傳來更多腳步聲，密集而不嘈雜，像書頁被迅速翻過，每一頁都帶著整齊的摺痕，等候著被重新壓平。有人認出那道坐在殿中的人影，在廊下停住了腳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又住了口。訊息正在從站著的每一個人口中緩緩傳開，像一道細流沿著舊河道鋪展開來，穿過柱廊、門洞、值房，向更遠的宮苑漫去。
又過了一陣，殿門被完全推開，晨光從門外湧入，與殿內的燭火融合成一片均勻的明亮。英宗坐在御座上，微微側過頭，望向殿門方向。晨光照在他那件舊袍的肩頭上，在袍服邊緣磨毛的地方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像一道已經落定的摺痕，在光線中顯露出最後一道筆鋒。司禮監的太監站在殿門內側，展開一卷詔書，聲音在殿中迴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復位登基，改元天順，大赦天下，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持續了一會兒，然後被晨光吞沒。英宗坐在御座上，望著殿門方向那道正在變亮的天光，如重新開啟的書卷。風從殿外湧進來，把案角尚未收起的舊檔紙頁邊緣吹得微微翹起，又落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