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77章 景泰病中·聞變驚駭(1)

作者:荊益·29天前

正統八年正月十七日,乾清宮。

晨光尚未完全鋪開,乾清宮中的光線還帶著深夜殘留的暗藍色調。朱祁鈺躺在榻上,已經病了半個多月。太醫院開的方子換過三回,每一回都說是“風寒入裡,需靜養調治”,但藥喝下去,熱度退一陣又升起來,反反覆覆,像一道被反覆謄寫卻始終不得要領的舊信,始終壓在案角,等著被徹底改掉或燒去。他有時能靠在引枕上坐一會兒,批幾份內廷事務的簡要文書;有時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著聽金英在簾外低聲稟報朝中要聞。這一天,他原本也以為不過是又一個在病榻上消磨的清晨。

金英的聲音在簾外響起來時,比往日急促了些,中間多了幾次明顯的停頓。他先是稟報了今日早朝時奉天殿的異常,殿門比平時早開了,有官員在廊下聚集,出入頻繁,司禮監的幾位太監正在那邊處理事務。他頓了頓,接著說:“陛下,有訊息說,太上皇今早……出現在奉天殿了。”

那句話說出口時,聲音像是被風吹斜了半寸,在簾帳外模糊了一瞬。朱祁鈺靠著的引枕沒有移動,他原以為那道摺痕只是被風重新壓過一遍,但隨即他聽到了金英的下一句話:“他們說……太上皇已經升座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朱祁鈺沒有開口,也沒有追問。他望著帳頂,帳布上的織紋在晨光中顯出細密的回字形圖案,紋路交錯,經緯分明。那道摺痕終於被證實是新的,像一頁被翻開後露出不同的章節,內容已經無法再覆蓋。

“什麼時候的事?”

“奴婢也是剛得知的。據說……是昨夜的事。”

朱祁鈺沒有再問。他伸手掀開錦被,動作比他預想的更費力——手臂在支撐身體時微微發顫,像是那道力道在途中就洩了大半,指節在用力時泛出青白色,像是被反覆壓折後留下的舊痕。他按住榻沿站起身,赤腳踩在地磚上,地面傳來的涼意從腳心一直升到膝蓋。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迎面灌入,吹動他單薄的中衣,吹動他鬢邊散落的髮絲。他站在窗邊,目光越過宮牆和層層疊疊的殿脊,落在奉天殿方向。那裡有一道正在緩慢升起的旗幟,在晨風中緩緩展開,旗面上的紋樣在遠處看不真切,但方向是對的,顏色也是對的。

“陛下,”金英跪在簾外,聲音壓得更低了,“奴婢去打聽過了。昨夜子時前後,南宮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石亨、曹吉祥、徐有貞等人帶著人,將太上皇迎出南宮,直接去了奉天殿。百官今早入朝時,看見太上皇已經在殿內了。”

朱祁鈺站在窗前,沒有轉身。風持續地從窗外灌入,吹動案上那些未批完的奏章紙頁,紙頁邊緣被風掀起又落下。他望著奉天殿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陛下……”金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試探和壓抑的不安,“您要不要先歇息一會兒?奴婢去給您倒杯熱茶。”朱祁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奉天殿方向,像在等待某道被反覆摺疊的紙頁自行落下,又像已經不再等待。

“陛下,”金英低聲道,“要不要召于謙來?”朱祁鈺終於動了一下,目光從奉天殿方向收回,落在地磚上那道細長的光帶上:“不用了。該來的,都已經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落定的事。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紙頁終於被翻到了最後一頁。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窗邊,走回榻前,像合上一本讀完的書。他沒有再問細節,沒有追問誰參與了、誰沒有參與、有哪些人知情、有哪些人不知情。他坐回榻沿,伸手拉過錦被蓋住膝蓋,動作緩慢,像在用最後一道墨線壓住紙邊。那道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摺痕終於完全落定,像一封已經被開啟的信,紙頁攤在案上,內容已經讀完。窗外,天色正在持續變亮。奉天殿的旗幟在晨光中完全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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