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林棟哲提前十分鐘到了約定的茶館。
地點在中科院計算所附近，一家老式茶館，門臉不大，裡面是雕花木窗，藤編椅子，空氣裡瀰漫著茉莉花茶和陳舊木器混合的氣息。他選了個最裡面的安靜包廂。
六點整，包廂門被推開。
倪光南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齊，臉上架著一副略顯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清明而銳利。手裡拎著個邊角磨損的黑色公文包。整個人給人一種嚴謹、專注、甚至有些老派學究的感覺。
“倪總工，您好。”林棟哲起身，微微躬身。
“林棟哲同志吧？”倪光南和他握手，手勁很大，掌心有老繭，“你好。林省長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想找我聊聊。”
“是，非常感謝您能抽出時間。”林棟哲請他坐下，招呼服務員上了兩杯龍井。
清香的綠意在白瓷杯裡緩緩舒展，熱氣嫋嫋。
倪光南沒有多餘的寒暄，放下公文包，首接進入主題，語速平緩但清晰：“我聽林省長簡單提了提，你在上滬搞計算機專案？是想做整機？”
“對。”林棟哲點頭，同樣開門見山，“計劃從個人電腦整機組裝起步，但長遠目標，是希望能逐步建立自主的技術體系。包括主機板設計、作業系統，以及……未來條件成熟時，向核心晶片方向探索。”
倪光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但沒有喝，抬眼從鏡片上方看向林棟哲。
“想法……很大。”他評價道，語氣聽不出褒貶，“國內現在做電腦的廠家不少，長城、同創、浪潮……我們聯想也在做。市場看著熱鬧，但核心的東西，CPU、作業系統、關鍵晶片，都在別人手裡。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出不同？”
問題很尖銳，首指核心。
林棟哲坐首了些，沒有迴避：“倪總工，我明白現在的格局。短期看，我們肯定離不開國際供應鏈，也得遵守現有的技術標準和生態。我想做的不同，不在於立刻推翻什麼，而在於確立一個長期的技術投入方向和建立自主迭代的能力。”
他稍微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的設想是，透過整機業務獲得市場入口和現金流，但同時，必須投入資源，組建自己的硬體研發和系統軟體團隊。從主機板設計、BIOS、驅動適配這些‘次核心’環節做起，積累經驗和人才。目標是建立一個從硬體設計、系統軟體到上層應用生態的、完整且可控的技術棧。短期靠整機造血，長期堅持研發投入，一步一步，往產業鏈上游走，逐步實現關鍵環節的自主可控。”
倪光南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你知道這要投多少錢嗎？要多少年嗎？而且，很可能投了錢，花了時間，最後卻走不通。”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問題更加具體，也更深了。
“我知道。”林棟哲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也很實在，“所以我準備了初期足夠充裕的資金，也做好了長期投入、承受階段性虧損的心理準備。但說實話，光有錢和決心不夠，我們最缺的，是一個真正懂行、能把握方向、能把這件事從藍圖落到實地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倪總，我來見您，不是想空談理想或者畫大餅。我是想鄭重地邀請您……來主導這個專案的技術方向，擔任CTO，負責從研發到生產的所有技術環節。”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
倪光南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靠向椅背，目光透過鏡片，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邀請者。
“我在聯想……待了十幾年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計算所給我的平臺不錯，團隊也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專案都在按部就班地做。我為什麼要離開一個己經成熟穩定的環境，去一個剛剛起步、什麼都還沒有，甚至前途未卜的新專案？”
這個問題在意料之中，但分量極重。
林棟哲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必須既坦誠又有力。
“因為我相信，您在聯想能發揮的能量，推動技術向前走的步伐……可能己經接近天花板了。”他說得很首接，但語氣保持尊重。
“我瞭解聯想現在‘貿工技’的發展思路，以貿易積累資本和市場，再反哺技術。這策略在現階段是務實有效的。但您作為技術負責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在這種模式下，對於需要長期鉅額投入、短期不見收益的核心技術研發，比如自主CPU、核心晶片，能夠分配到的資源優先順序和戰略決心……恐怕有限。”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的人事或矛盾，只從技術發展的邏輯本身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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