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拿起檔案，仔細地翻看，尤其是關於股權和技術決策權的部分，看了很久。
第二份是第一年的研發預算規劃草案。
“基於目前的專案規劃，我為首年度硬體研發預留了五千萬人民幣的預算。主要用於主機板自主設計團隊搭建、系統底層最佳化、測試平臺建設，以及必要的專利和技術授權。”
林棟哲繼續說明，“這筆錢，專款專用，不動用。之後每年，研發投入預算會根據公司營收和發展階段遞增。初步規劃是，第五年，年研發投入不低於兩億人民幣。”
倪光南抬起頭，目光從檔案移向林棟哲，帶著審視：“五千萬……不是小數目。你哪來這麼充足的資金？做硬體，尤其是想搞研發，是個燒錢的無底洞。”
“資金方面，您可以放心。我在美國創辦的軟體公司己經上市，目前市值超過十億美元，能提供穩定的現金流支援。此外，我個人還有一些其他投資回報。錢的問題，不是這個專案的首要瓶頸。我們的瓶頸，是像您這樣的人才。”林棟哲回答得很坦然。
茶館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茶香幽幽。
倪光南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學者的銳利，多了些深思的凝重。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上，良久沒有說話。
林棟哲也不催促，給自己續了杯茶，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這樣的決定，需要時間權衡。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倪光南才轉回頭，緩緩開口：“林棟哲同志，我得承認，你給出的條件……很有誠意，也很有魄力。完全的技術決策自主權、實實在在的股權、明確且充足的研發預算……這些在任何一個技術人眼裡，都是難以拒絕的舞臺。”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感慨：“但是，我在計算所幹了二十多年，聯想也是我看著，從一間傳達室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裡的領導、同事，還有我一手帶起來的那些技術骨幹……都是有感情的。讓我就這麼離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變動，還涉及深厚的情感牽連和職業歸屬。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清澈坦蕩，思路清晰縝密，給出的條件紮實不虛浮。更重要的是，在剛才的交談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林棟哲是真的懂技術發展的規律，是真的理解自主研發的艱難與必要，也是真的願意為了一個長遠的目標，去投入、去等待。
在聯想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隻盯著眼前市場份額、計算短期利潤回報的人。真正有耐心、有魄力在核心技術上進行長期戰略投入的人，鳳毛麟角。
“我需要時間考慮。”倪光南最終說道，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這不是小事。給我幾天時間，和家人、和所裡的一些老同事也聊聊。”
“當然，這是應該的。”林棟哲立刻點頭，“您隨時可以聯絡我。另外，如果您有興趣進一步瞭解，我想誠摯地邀請您，方便的時候去上滬實地看看。張江的地塊、正在規劃的廠房設計、還有研究院的籌備情況……您可以親自感受一下那裡的環境和我們的準備。”
“上滬……”倪光南沉吟著，“我下個月中旬，可能要去那邊參加一個電子工業部的會議。到時候……看看時間安排吧。”
“太好了。我等您訊息。”林棟哲心中微動，這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還有，”倪光南補充道，語氣變得嚴肅，“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決定過去，我需要帶幾個人一起。都是跟了我多年、踏踏實實幹技術的骨幹，他們信任我，我也不能把他們扔下。”
“歡迎之至。”林棟哲毫不猶豫，“他們的待遇從優，具體職位和團隊安排，完全由您來定。”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氣氛緩和下來。兩人又聊了將近一個小時，話題深入到具體的技術細節：x86架構授權的現狀與潛在風險、作業系統與硬體相容性的除錯難點、國內電子元器件供應鏈的可靠性與替代可能……聊到這些具體問題時，倪光南的話明顯多了起來，眼神也越來越亮，時不時還會用手比劃著解釋某個技術關鍵點。
這就是真正技術人的特質——當話題觸及他們熱愛且擅長的領域時，那種專注和熱情是掩藏不住的。
臨走時，倪光南和林棟哲再次握手，這次握手的時間更長，也更有力。
“林總，”他換了個稱呼，語氣鄭重，“不管我最後怎麼決定，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讓我覺得，至少還有年輕人，是真的在想、並且願意去做‘掌握核心技術’這件難而正確的事。這本身，就值得肯定。”
“倪總，您言重了。我只是覺得，有些路，總得有人試著去走。”林棟哲同樣認真地回答。
送走倪光南，林棟哲沒有立刻離開。他回到包廂，在原來的位置上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京都冬夜的街道燈火通明，腳踏車流依然穿梭不息，但小汽車明顯比幾年前多了許多。一九九三年的中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熱情擁抱變化，但在奔跑的方向上，卻有著不同的路徑選擇。有人選擇見效快的捷徑，有人選擇根基深的長路。
林棟哲端起面前那杯早己涼透的龍井，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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