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都飛回上滬的航班上，林棟哲一首在看梁思申發來的傳真件。
十幾頁，全是英文，是幾家歐洲和美國裝置廠商的報價單和產品規格書。透射電鏡、原子力顯微鏡、高真空鍍膜系統、低溫強磁場裝置……每一臺的價格都夠在京城買幾套不錯的房子。
他看得認真，偶爾用筆在頁邊標註幾句。
空姐來送飲料時，多看了他幾眼。機艙內絕大多數男乘客都裹在略顯鬆垮的西裝或厚重的中山裝裡，像一簇簇顏色沉悶的、會移動的絨布。
只有他不同。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大衣，沒有這個年代常見的肥大感，反而勾勒出清晰的肩線和腰身。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與周圍那些或大油頭或毛躁的髮型形成鮮明對比。手上的表也很特別，她叫不出牌子，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塊好表，畢竟，現在最時髦的是日本來的電子錶和鑲鑽的金勞。但這塊表，就那麼靜靜地圈在他線條明晰的腕骨上，與主人那身過於“合身”的衣裝一樣，與周遭格格不入。很貴，這個念頭毫無理由卻異常篤定地跳進她心裡。一定非常、非常貴。
她微微傾身，用訓練有素的柔和聲音問：“先生，需要喝點什麼嗎？”
林棟哲抬起眼，對她笑了笑。“水，謝謝。”
那笑容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沉靜，與機艙裡初次乘坐飛機的興奮或侷促格格不入。
“您的表很特別。”空姐說，稍微超出了標準服務用語，但好奇心佔了上風。
林棟哲又笑了笑，“女朋友送的，國外小牌子。”
寶珀五十噚Fifty Fathoms，簡約設計下隱藏著潛水錶鼻祖的驕傲。梁思申為此花了約一萬兩千美元，在1993年的中國，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百年工資的總和，是京都一套小西合院的價格。
飛機落地時己是傍晚。林棟哲拖著行李箱走出虹橋機場，遠遠就看到梁思申站在接機口，穿著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拿著個資料夾。
“等久了？”他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檔案。
“剛到一會兒。”梁思申打量著他，“京都那邊都忙完了？”
“嗯。”林棟哲說，兩人並肩往停車場走，“周毅師兄和崔姍師姐，答應了，三個月後到位。”
坐進車裡，梁思申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他：“薑茶，驅驅寒。京都比上滬冷吧？”
“嗯，乾冷。”林棟哲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多了。
“這邊進展怎麼樣？”林棟哲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廠房設計的初步方案出來了，我看了，佈局挺合理，生產線、倉庫、辦公樓分割槽明確，還預留了擴建空間。”梁思申說。
“裝置採購這邊，德國蔡司和日本日立的報價確實高，但效能引數也是最好的。我對比了幾家，也覺得……還是該買好的。基礎研究裝置，精度差一點，結果可能就天差地別。”梁思申繼續說。
“嗯，買最好的。錢的事你別擔心，該花就花。”林棟哲一臉平靜。
梁思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這話說得……跟土財主似的。”
林棟哲這才笑了：“那沒辦法，現在咱們就是得有點土財主的魄力。對了，孫經理說什麼時候能開工？”
“他說只要設計方案定稿，三通一平做完，春節後就能動工。不過……施工隊還沒定。孫經理推薦了幾家，都是本地的建築公司。我看了資質，都還行，但需要你最後拍板。”
車子駛入愚園路，兩旁梧桐的枝椏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還有件事，鵬飛下午打電話，說湖南路那套房子，房主答應明天下午可以看房。問我們有沒有時間。”梁思申說。
“有。正好，也該定下來了。老住錦雲裡……確實不太合適。”
梁思申笑了笑，沒說話。車子駛入錦雲裡大門，吳阿姨己經等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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