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
是那個女軍官。她手裡拿著筆記本，站在他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認真。
“你……”宋雲海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我叫江亞菲”她報出名字，隨即翻開筆記本，“你剛才講的第三個案例，關於西方文化中左手禁忌的那部分，我有個問題。”
她的問題很具體，顯然認真聽了講。宋雲海解答時，她一邊聽一邊快速記錄。
交流了大概七八分鐘，江亞菲合上筆記本，點點頭：“明白了，謝謝宋老師。”
“不客氣。”宋雲海推了推眼鏡，猶豫了一下，“那個……下午的事，謝謝你了”
江亞菲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那孩子媽媽謝過了，你謝我什麼。不過你以後也注意了，別去那礁石上看書，要是海水漲潮，一不留神就被困住了。”
“一定注意。”宋雲海頓了頓，鼓起勇氣問，“江干事是做……？”
“司令部聯絡處的。”江亞菲回答得很簡練，“所以來聽聽這課，萬一以後有用。”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宋雲海得知她是琴島本地人，海軍子弟，高中畢業後一首在這兒工作。
研討會最後一天，主辦方安排參會者乘交通艇出海，參觀正在附近錨地訓練的艦艇。宋雲海暈船，上艇前吃了暈船藥，但船一齣港，隨著浪湧搖晃，他還是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他靠在舷邊，臉色發白，強忍著不適。就在感覺快要撐不住時，旁邊遞過來一瓶擰開蓋子的水，還有個小紙包。
“含一片在舌頭下面，能好點。”是江亞菲的聲音。她穿著藍色的87式海軍作訓服，戴了作訓帽，看起來和那天判若兩人。
宋雲海依言照做，薄荷的清涼在口腔化開，噁心感果然緩解了些。“謝謝……你又幫了我一次。”
“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就是缺鍛鍊。”江亞菲話雖這麼說，卻在他旁邊坐下，“眼睛看遠處地平線，別盯著近處的水，能好受點。”
宋雲海按她說的做，果然好些。交通艇破浪前行，海風獵獵。江亞菲指著遠處海天一色的方向：“往那邊看，天氣特好的時候，隱約能瞧見松山島的影子。我就在那兒長大的。”
“松山島？”宋雲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茫茫海霧。
“嗯，我爸那會兒在島上的守備區。”江亞菲的語調變得輕快起來，帶著回憶的色彩，“我們一家子都在島上。那可是個好地方，原生態。我小時候皮得很，是島上有名的‘禍頭子’。”
宋雲海很難把眼前這位英姿颯爽的女軍官和“禍頭子”聯絡起來，好奇地問：“怎麼個皮法？”
江亞菲眼睛一彎，來了興致：“多了去了！帶著一幫小子丫頭爬礁石釣螃蟹，偷摸摘島上漁民晾的魚乾，還敢跑去後勤養豬場看剛下的小豬崽，被豬倌追著滿場跑。”
她笑意更深，“最有名的一回，是我把我爸的望遠鏡悄悄拆了，想看看裡頭到底啥樣，結果裝不回去了。為這個，我爸差點請我吃‘竹筍炒肉’。”
宋雲海聽得忍俊不禁：“那最後怎麼收場的？”
“我媽護著我唄！”江亞菲說得理所當然，“我媽說，孩子好奇是好事，拆壞了再想辦法修，或者買個新的，動手能力就是練出來的。我爸氣得吹鬍子瞪眼，但也拿我媽沒辦法。”
她說起父母時，語氣裡有種親暱的調侃和深深的依賴。“我爸吧，看著挺嚴肅一人，在家其實挺怕我媽的。我媽是城裡來的，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愛乾淨，講情調，剛上島那會兒不習慣，鬧了不少笑話。但她要強，愣是把島上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宋雲海聽得入神，這和他想象中嚴肅刻板的軍人家庭截然不同。“聽起來……很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多著呢。”江亞菲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島上孩子打架是常事。有一回，有個男孩嘴欠，說我媽是‘資本家嬌小姐’，說我‘假小子沒個女孩樣’。我二話沒說，首接把他摁沙灘上了。”她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眼神亮得灼人，“我告訴他，第一，我媽是軍屬，是老師，是島上最棒的媽媽；第二，女孩該是什麼樣，輪不到他定義。打那以後，島上再沒人敢拿這個說事兒。”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宋雲海能想象出那個小小身影的彪悍和捍衛家人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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