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滬的春天來得黏糊糊的，空氣裡總像是擰得出水。連續幾日的陰雨，把張江工地變成了一片泥沼。推土機的履帶碾過，留下深深的溝壑，很快又被黃濁的泥水填滿。工人們穿著厚重的膠鞋，深一腳淺一腳地搬運材料，吆喝聲在潮溼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沉悶。
梁思申穿著黑色的雨靴，深藍色的工裝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她站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手裡攤開著一卷被雨水洇溼邊角的圖紙，正和雷冬寶帶來的施工隊長老張爭論著什麼。
“……張師傅，我不是質疑你的經驗，但圖紙上三號車間的承重柱基礎要求是C35的混凝土，你們現在進場的這批，質檢報告我看了，標號是夠，但砂石的含泥量偏高，這會影響後期強度。”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老張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搓著粗糙的手掌，有些為難：“梁小姐，這連續下雨，河砂供應緊張，這批料己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工期不等人啊。而且C35，普通廠房都夠用了，咱們是不是……”
“不夠。”梁思申打斷他，語氣堅決。
“這裡將來要放置精密加工中心和恆溫恆溼實驗室，對地面沉降和震動有嚴格限制。基礎不牢，後期裝置安裝除錯全是問題。張師傅，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料不能將就。這批砂石，要麼退貨，要麼過篩，把含泥量降到標準以下。”
老張還想說什麼，旁邊傳來雷冬寶粗豪的聲音：“老張，聽梁小姐的！梁小姐可是從美國回來的，她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做！料不行就換，篩！人工篩也給我篩出來！工期緊，但質量不能松！這是咱們在浦東干的第一個大活兒，牌子不能砸！”
雷冬寶披著雨衣大步走過來，頭髮被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臉上卻冒著熱氣。他朝梁思申點點頭：“思申，你放心，這事兒我來盯著。不就是多點人工嘛，咱有！”
梁思申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朝雷冬寶點點頭：“謝謝姨夫。”
“一家人，謝啥！”雷冬寶擺擺手，又風風火火地催老張去了。
梁思申合上圖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塑膠圖筒。雨點噼裡啪啦打在雨棚上，像是急促的鼓點。她抬眼望向遠處朦朧的廠房地基輪廓，眼神卻有些空。
三週了。
從巖臺回來，己經整整三週。
從呂州回到上滬後的三週裡，時間彷彿被拉長。
梁思申比之前更拼命地工作，忙碌能讓她暫時忘記那個跨越太平洋、正在某個實驗室的頭髮樣本，忘記那個可能改寫兩個家庭命運的數字結果。
“累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棟哲撐著一把大黑傘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個保溫桶。
“我讓吳阿姨燉了湯，趁熱喝點。”他把保溫桶放在旁邊一張臨時充當辦公桌的木板條上，擰開蓋子，一股熱氣混著雞湯的香味飄出來。
梁思申搖搖頭：“我不餓。”
“不餓也喝兩口，暖暖身子。”林棟哲不由分說，盛出一小碗遞給她。
梁思申接過碗，小口地喝著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確實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
“倪總工那邊，行程最後確認了，下週三下午到浦東機場。”
林棟哲在她身邊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周毅胃口不小，光學平臺、低溫強磁場系統……都是燒錢的傢伙。不過該買的還得買。”
“嗯。”梁思申應了一聲。
“預算我重新核過了，前期投資可以覆蓋。就是外匯額度……”
“沈市長上次開會不是說了嗎，特事特批。我讓羅斯（二維前沿CEO）從美國那邊走了另一部分，以技術合作的名義，問題不大。”
“倒是你，思申，下午別在工地泡著了。回去休息會兒，或者……我們去市區轉轉？南京路新開了家精品店，聽說不錯。”林棟哲說著，側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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