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是最早上班、最晚下班的那一個。手裡的案子一個接一個，搶劫、傷害、盜竊……他帶著隊員出現場、排查線索、審訊嫌疑人，雷厲風行，思路清晰。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審訊間隙，他會不自覺地用指尖摩挲桌面；出現場時，看到三西歲的小孩，目光會多停留幾秒；夜深人靜在辦公室看卷宗，思緒會突然飄遠，飄到二十多年前某個混亂的火車站，飄到一個他毫無記憶的、穿著小軍裝的男孩身上。
他是誰？
這個問題像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在他腦海裡低鳴。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師父和隊友。只是煙抽得比以前兇了，有時凌晨兩三點，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有一次，支隊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同偉，最近壓力大？看你臉色不太好。手上的案子要是太緊，分兩個給一隊。”
祁同偉只是笑笑：“沒事，高隊，扛得住。”
他確實扛得住。從小扛慣了。扛巖台山區冬日刺骨的寒風和十幾裡山路的寂寞，扛父母期許的目光和拮据家境帶來的自卑，扛大學裡某些同學隱晦的輕視和分配時那隻無形巨手的隨意撥弄，扛緝毒一線子彈呼嘯而過、生死擦肩的驚險，更扛過英雄之名下被權力任性壓制的漫長絕望。這一次，不過是多扛一件懸而未決的心事。
只是，當發薪後，他照例去郵局，將工資的大部分匯往巖臺那個熟悉的賬戶時，手指在匯款單“收款人”一欄停頓了很久。父母粗糙而溫暖的臉龐、混合著驕傲與心疼的眼神，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匯款單上的數字，不僅僅是他作為兒子的責任，更是二十多年養育之恩的微小回報。
如果……如果那個檢測結果是真的。
他們怎麼辦？會傷到他們嗎？
漢東，京州。
梁道林和王婉對女兒最近的“異常”毫無察覺。
梁思申隔兩天會準時打一次電話回家，報平安，她會講講上滬專案的進展，“廠房地基打得很順利”、“市裡支援力度很大”；會說說林棟哲又見了哪些重要人物，“倪光南總工下週要來考察，這可是行業泰斗”；偶爾也會提及生活瑣事，“‘錦雲裡’的老房子住著挺舒服，就是梅雨天快到了有點潮”。她掩飾得很好。
梁道林在電話裡依舊爽朗：“思申啊，好好幹！浦東是未來的希望所在，你們趕上好時候了！缺資金、缺政策支援，跟爸爸說，上滬工行這邊，爸爸還是能說上話的！必要的時候，我親自過去一趟！”
王婉則更關心那些實實在在的生活細節，語氣溫柔而絮叨：“思申，別光顧著工作，按時吃飯，注意休息。上滬春天溼冷，反覆無常，多穿點，別光圖好看。棟哲那孩子我看著是靠譜的，但男人忙起事業來都顧頭不顧尾，你要提醒他，也得多照顧你，你們要互相照顧……”
他們像天下所有普通的父母一樣，嘮叨著，關心著，全然不知女兒心裡正壓著一塊巨石。
只有一次，王婉在電話末尾，隨口提起：“對了，你爺爺下個月八十大壽，肯定是要大辦的。你到時候和棟哲一定要回來。你幾個伯伯、堂哥堂姐都會到，正好也讓大家見見棟哲。”
梁思申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聲音平靜：“媽，我知道了，我們一定回去。”
掛掉電話，她望著窗外上滬灰濛濛的天空，心想：下個月。下個月，DNA結果應該出來了。
到那時，爺爺的八十大壽上，會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嗎？
舊金山，某生物鑑定實驗室。
編號為S-1993-0287的樣本袋被放入自動化分析儀。
幾根毛髮在精密的儀器裡開始進行鹼基序列的比對。這個過程需要時間。機器冰冷而精確，並不關心這幾個樣本背後牽扯著怎樣跨越二十五年時光、橫亙兩個世界的悲歡離合。
它只是執行著程式，提取，擴增，比對，計算。
然後，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週二下午，生成一份帶有數字和結論的報告。
報告被打印出來，封裝入信封，貼上國際快遞的單據。
。滬上，國中：地的目
。點終達抵將即，待等的週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