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私事，處理完就回來。”祁同偉笑笑，沒多說。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窗外熟悉的風景向後掠去。裸露的岩石、枯黃的草坡、偶爾一閃而過的土坯房。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從村裡到鄉里上學，從鄉里到縣裡讀高中，再從縣裡到省會讀大學。每一次離開，都帶著對山外世界的渴望和改變命運的迫切；這裡是他生命的起點，也是他無數次想要掙脫、卻又魂牽夢繞的根。
下午三點多，換乘的第三趟汽車終於搖搖晃晃地停在了祁家村所在的鎮子。從這裡到村裡，還有七八里土路，沒有班車。
祁同偉下了車，包裡是水果和營養品，還有兩條好煙，以及給母親買的一件厚實的毛衣。然後，他揹著東西，踏上了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
村裡的土路在雨後泥濘難行。他穿著皮鞋，很快就沾滿了泥漿。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朝祁家村走去。
遠遠地，看到了熟悉的村子。
村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雞在土堆裡刨食。幾個老人看見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同偉回來啦？”
“哎，回來看看。”
“好好，該回來看看。”
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木門時，祁母正坐在院裡的小凳上擇菜。聽到聲音，她抬起頭，看見兒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驚喜又帶著點無措的笑容。
“同偉？你……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急忙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眶有些紅：“吃飯了沒？媽給你做點……”
“媽，別忙。”祁同偉放下行李，走過去，“爸呢？”
“在屋裡躺著呢，這鬼天氣，腿又疼了。”祁母說著，朝屋裡喊，“國慶！同偉回來了！”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柺杖點地的聲音。祁父撐著柺杖，慢慢挪到門口。
“咋突然回來了？隊裡不忙？”
“不忙，局裡沒事，回來看看。爸，腿疼得厲害？”祁同偉上前扶住祁父走進屋內。
“沒事，忍忍就過去了。”祁父擺擺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首沒離開過兒子，臉上是憨厚而喜悅的笑。
祁母己經麻利地拿來一雙乾淨鞋子，嘴裡絮叨著：“快換鞋！鞋都溼了，腳冰！餓了吧？媽給你下碗麵，打個荷包蛋！”
祁父拿起祁同偉放在桌上的煙，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兒子身上筆挺，沾了點泥的警服，眼裡是藏不住的自豪。
祁同偉坐在堂屋那張老舊的方桌旁，看著母親走進廚房的背影，看著父親小心翼翼拆開煙盒，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昂貴的菸草味，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那幾句在肚子裡翻滾了一路的話，卻像沉重的石塊，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先吃飯吧。他對自己說。
等吃完這頓飯，再說不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