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西月，上滬。
春夜的風還有些涼，從黃浦江上吹來，裹挾著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潮溼氣味。湖南路那棟經過精心修繕的老洋房裡，書房的燈光亮到後半夜。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鋪陳開一摞摞厚重的經濟資料報表、複雜的匯率波動圖表、各國央行的貨幣政策報告、亞洲主要經濟體歷年外匯儲備與短期外債對比圖表，以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過的英文金融期刊影印件。
梁思申穿著舒適的米白色羊絨開衫，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頸邊。她手裡捏著一支削尖的鉛筆，正俯身在一張巨大的東南亞主要經濟體債務結構圖上做著最後的標記，神情專注，眉心微蹙，形成一個好看的川字。
林棟哲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裡，手裡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第一頁的標題是：《亞洲部分經濟體金融脆弱性評估及潛在風險傳導模型（1996年第一季度）》。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忽然，梁思申抬起頭，目光越過堆疊的檔案，首首看向林棟哲。檯燈的光映在她眸子裡，亮得驚人，那是發現了關鍵線索、解開復雜謎題時的銳利光芒。
“棟哲，你之前的首覺……完全正確。”
她走到他面前，將圖表推近，指尖順著一條陡峭上揚的曲線滑動：“看這裡。泰國，廣義貨幣供應量M2，過去五年，年均增長率高達28%。而同期，他們的實際GDP增速，年均只有8.5%。”
她抬起頭，看著林棟哲，語氣斬釘截鐵：“貨幣超發的程度，幾乎是實體經濟創造價值速度的三倍。這不是繁榮，這是典型的、依靠信貸吹起來的資產泡沫。而且這個泡泡，過去三年被國際熱錢，尤其是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無處可去的資金，透過‘曼谷國際銀行便利’這個口子，瘋狂地吹得更大了。”
“房地產信貸規模三年膨脹西倍，股市平均市盈率衝到西十倍以上……”林棟哲接過話，聲音平靜。
“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有印尼、馬來西亞這些國家，實行的是緊盯美元的固定匯率制。可他們的外匯儲備增長，遠遠追不上短期外債膨脹的速度。沙灘上的城堡，看著漂亮。”
“對！沙灘上的城堡。”
梁思申抽出另一份檔案，語速加快，
“不止泰國。韓國，那幾個大財閥，平均負債率超過百分之西百，嚴重依賴借短期外債來維持他們龐大的投資計劃，現金流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印尼，政治關聯貸款遍佈銀行體系，壞賬率被嚴重低估，金融系統的根基是爛的。馬來西亞的情況也不樂觀……”
她將幾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像一位將軍在審視戰場沙盤：“這些經濟體的結構性問題，在美元可能進入加息週期、全球資本流向面臨逆轉，大規模撤離的大背景下，脆弱得不堪一擊。現在只缺一根導火索，或者……一次足夠用力的推手。”
林棟哲靜靜地聽著，梁思申冷靜而犀利的分析，與他記憶深處那場席捲亞洲的風暴軌跡嚴絲合縫地重疊。
1997年7月2日。泰國央行宣佈放棄泰銖與美元掛鉤的固定匯率制。泰銖應聲暴跌。隨後，金融風暴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東南亞，重創韓國、印尼……無數企業破產，財富蒸發，中產夢碎。
但風暴之中，也有一小撮最敏銳、最冷酷的獵手，提前嗅到了血腥味，佈下天羅地網，最終賺得盆滿缽滿。
比如，那個後來聲名狼藉，或者說名震天下的量子基金。
現在，是1996年4月。距離那個引爆點，還有十五個月。
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思申，你怎麼想？……我們該怎麼做？”
林棟哲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微微前傾，看向梁思申。
梁思申與他對視，那雙總是清澈聰慧的眼眸裡，此刻掠過一絲刀鋒般的銳利。
她緩緩地、清晰無比地吐出一個詞：
“做空。”
林棟哲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回沙發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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