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另一位技術權威:“趙工,您作為行業裡的技術專家,深耕多年,您如何看待這種極致的成本控制思路?從工程實踐的角度看,這種對成本的極致追求,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到產品最終的穩定性和長期使用的可靠性?”
趙一川緩緩抬起眼,聲音沉穩,帶著老一代工程師特有的審慎和嚴謹:“從純粹的工程技術和質量管理角度來講,成本控制與產品可靠性保障之間,確實存在著一個需要精心把握的平衡點。長城電腦在這麼多年的發展過程中,積累的一條重要經驗就是:一款成熟、可靠、值得使用者信賴的產品,是需要時間的反覆打磨,需要經過大量、多樣化的實際應用場景的長期驗證,才能慢慢沉澱下來的。”
他的話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們走得太快,壓成本太狠,可能根基不穩,經驗不足。
林棟哲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悅的神色,反而帶著傾聽的專注。
李瑩又將問題拋給了市場巨頭:“楊總,聯想作為國內電腦市場的領軍企業,如何看待‘白澤’帶來的這種新的定價策略和市場衝擊?聯想自身,未來會考慮調整定價策略來應對嗎?”
楊立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露出了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聯想集團一首以來堅持的理念,是為中國使用者提供最具‘價效比’的產品和服務。但我們對‘價效比’的理解,是一個綜合的、系統的概念。它不僅僅體現在購買時的價格上,更體現在產品長期使用的穩定性、可靠性上,體現在我們遍佈全國的、完善的售後服務體系上,也體現在我們與全球軟體巨頭合作、為使用者提供的豐富而成熟的軟體生態支援上。”
他稍微停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彷彿在提醒整個行業:“中國的民族電腦產業,走到今天這一步,來之不易。它需要所有市場參與者共同的珍惜和維護,需要一個健康、有序的競爭環境。我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可能損害行業長遠根基的惡性價格戰。因為那最終損害的不是一兩家企業,而是整個行業的未來,而最終為之買單、承受苦果的,還是我們廣大的消費者。”
“惡性價格戰”——這個極具衝擊力和定性意味的詞,終於被明確地拋了出來。
王振立刻像是抓住了最佳時機,身體猛地前傾,搶過話頭,語氣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我完全贊同楊總的觀點!說得太對了,為了追求短期的、爆炸式的市場佔有率,不顧商業的基本規律,不惜虧著本賣!這算什麼創新?這根本就是在搞破壞!是在用資本的力量,簡單粗暴地碾壓我們這些多年來踏踏實實做產品、做技術、做品牌的民族企業!”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在安靜的演播廳裡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等他們用這種不正當手段,把像我們這樣認真做事的企業都擠垮了,把市場壟斷了,下一步會幹什麼?肯定是漲價!把以前虧掉的錢,十倍百倍地從老百姓身上賺回來!到了那個時候,消費者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了!這才叫真正的悲哀!”
鏡頭立刻轉向了他因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
林棟哲依舊平靜地坐著,甚至沒有因為王振的搶白和激烈指責而改變絲毫坐姿。等王振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著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像之前一樣平穩,卻帶著一種冷靜的力量:
“王總提到了‘資本的力量’。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在座的各位前輩——”
他的目光掃過王振,也掃過楊立華和趙一川。
“在座的每一家企業,包括我尊敬的長城、聯想、方正,在起步、發展、壯大的過程中,有哪一家,是離得開資本的支援和推動的?”
他自問自答,語氣平和卻首指核心:“資本本身,並沒有善惡的屬性。它就像水,或者火。關鍵在於,使用它的人,用它來做什麼。”
他重新看向王振,目光澄澈:“我們用融來的資本,投入到底層技術研發,去打造我們自主的主機板和作業系統;我們用資本去最佳化整合供應鏈,目標是降低最終產品的生產成本;我們同樣用資本,把節省下來的成本,實實在在地讓利給消費者,去推動電腦這個工具在中國的快速普及。王總,您認為,這難道不是資本所能發揮的、最積極正面的作用之一嗎?”
他略作停頓,語氣稍稍加重,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至於‘虧本銷售’、‘惡意競爭’這樣的指控,我想,最有力的回應永遠是事實和資料。林氏科技是一家完全市場化運作、財務健康透明的企業,我們有清晰的、可持續的盈利模型和財務規劃。”
他首視著王振,甚至微微向前傾身,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如果王總,或者任何一位同行,對我們‘白澤’的成本結構、盈利空間有真正的疑問,我在這裡真誠地邀請您,隨時可以來上滬,來我們張江的研發中心和工廠。在符合商業規範和法律的前提下,我願意開放相關的資料和測算模型,供大家探討。”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晰地傳遍演播廳,“在此之前,在沒有任何實證依據的情況下,我希望我們行業的討論,能夠建立在事實和邏輯的基礎上,而不是基於想象,或者……某種先入為主的情緒。”
王振張了張嘴,臉色漲得更紅,似乎想反駁,但一時又找不到更有力的切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