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五日，臘月二十五。
上滬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冬雨。雨絲細密，帶著刺骨的溼冷，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風從黃浦江上吹來，裹挾著潮溼的寒意，無孔不入。
可浦東這片新生的土地，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這份寒冷。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沸騰的工地。鋼鐵吊塔林立，在一片泥濘與薄霧中勾勒出粗獷的天際線，像一片正在瘋長的金屬森林。打樁機沉重而規律的“咚—咚—”聲，是這片土地上最雄渾的脈搏。重型卡車碾過臨時鋪設的碎石路，濺起大片的泥漿。高高的腳手架上，身著各色雨衣的工人們身影忙碌，電焊槍迸發出的藍色火花，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亮得像一顆顆轉瞬即逝的流星。
上午十點，一支車隊駛過剛剛通車不久的楊浦大橋。
黑色的紅旗轎車，在大橋中段一處預先清空的路段緩緩停下。警衛人員迅速下車，撐開了黑色的雨傘。
車門開啟。
一位身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下車。他身形消瘦，背己微駝，臉上鐫刻著歲月深沉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即便在氤氳的水汽中，依然清亮、銳利，彷彿能穿透眼前的細雨與迷霧，清晰地看見這片土地未來應有的模樣。
自去年入冬以來，他的身體便大不如前，行走需人攙扶，言語的氣息也明顯短促了許多。醫生反覆叮囑靜養，身邊的工作人員更是憂心忡忡。可他還是堅持，要在春節前來一趟上滬，看看浦東。
冰涼的雨絲飄落在臉上。秘書下意識地想將雨傘再往前挪挪，更好地遮住老人。老人卻輕輕擺了擺手，拒絕了這份過度的呵護。
他扶著大橋冰涼的白色欄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十幾米。皮鞋踩在溼漉漉的橋面上，發出輕微而持久的“沙沙”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出吃力，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
走到一處視野最為開闊的欄杆邊，他停下腳步，雙手扶著欄杆，向遠處望去。
左邊，是浦西外灘。那片由殖民地歷史留下的、被譽為“萬國建築博覽”的輪廓，在雨霧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部己然合上、色調沉鬱的舊書。
右邊，是浦東。塔吊、腳手架、剛剛封頂露出混凝土骨架的樓宇、大片裸露著赭紅色土壤的土地……一切都在喧囂地建設中，一切都尚未定型，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像一幅正在被億萬雙手奮力揮毫潑墨的、嶄新而激昂的畫卷。
黃浦江在腳下奔流，江水渾濁，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東奔赴大海。
老人就這樣靜靜地凝望著，許久，許久。
陪同在側的市委負責同志、大橋建設指揮者，以及隨行的工作人員，都安靜地肅立在後方數步之遙，無人出聲。此刻，唯有江風穿過巨大鋼索時發出的低沉嗚咽，與遠處工地傳來的、隱約卻連綿不絕的施工轟鳴，交織成這片熱土獨特的背景樂章。
大橋建設總指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上前一步，用清晰而剋制的語調輕聲彙報：“首長，您腳下這座楊浦大橋，是目前世界同類型橋樑中跨度最大的，去年剛剛建成通車。從設計、施工到材料，完全是我們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
老人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笑意讓他眼角那些歲月的紋路變得柔和。他伸出右手，那隻手己顯枯瘦，皮膚上綴著深色的老年斑，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輕顫，卻堅定地、有力地握住了總指揮的手。
“這座橋，了不起。”
他的聲音不高，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參與這座鋼鐵巨龍誕生的建設者代表，語氣沉緩而鄭重：
“我，要感謝所有為它付出智慧和汗水的人。”
總指揮的眼眶瞬間發熱，他緊緊回握住老人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喉頭哽咽，未能成言。
雨絲悄然凝結在老人花白的鬢角，聚成細小的水珠。秘書手中的傘再次下意識地前傾，卻再次被老人一個輕微的手勢止住。
他就這樣，在臘月冬日的寒風細雨中，在這座象徵著中國改革開放決心與自主力量的鋼鐵巨龍之脊上，憑欄而立，足足站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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