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臘月廿九。
閩州火車站，人頭攢動，站口那鐵柵欄，幾乎要被洶湧出站的人流擠垮。
林武峰一手拎著大包，另一隻手死攥著妻子宋瑩，在人群中艱難穿梭，衣服被擠得皺皺巴巴。
林棟哲卻像條泥鰍，在人群縫隙裡左衝右突，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朝人縫外瞅。
“爸！媽！快看！是不是三叔？”他猛地指著廣場外圈一片相對“空曠”的泥濘空地叫起來。
廣場邊緣，遠離出站口的喧囂，一輛覆蓋著厚厚風塵和乾涸泥漿、看著有些年頭的解放CA10B卡車，突兀地紮在那裡。高大粗獷的車頭前，一個壯實的黑臉漢子敞開外套前襟，露著裡面深紅色的毛衣，右胳膊肘撐在沾滿油漬的車門框上，手裡夾著根菸。
不是林武海是誰？
他顯然早就盯準了人流裡鑽出來的大哥一家，隔著幾十步遠，林武海嘬圓了腮幫子，炸雷般喊起：
“哥——！嫂子——！棟哲——！這邊！這邊！”
那氣勢，比車頭上的喇叭還洪亮。
一家三口像被拽著線的風箏，氣喘吁吁地擠過最後一道人牆。林武海己經扔掉菸捲，迎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先狠狠揉了一把林棟哲的腦袋瓜：“好小子！躥這麼高了！”
隨即迎上林武峰和宋瑩：“哎喲，這火車擠得！嫂子受罪了！”他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接哥嫂的行李，動作快得讓宋瑩連客套都來不及說。
“還行還行，你久等了吧？阿海！這車？”
林武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輛解放車黏住了，語氣裡帶著探究。出發前林武海就打電話和他說，讓他不用去長途車站坐車，他會開車來閩州接他們。
“去年咱們大隊買的二手車，方便拉磚，隊裡的寶貝疙瘩。”林武海拍著冰冷厚實的綠漆車門板，砰砰作響，“還有一臺在縣裡保養！”
他一邊麻利地把行李甩進卡車後敞開的、鋪著防雨布的車斗，一邊拉開副駕車門，對宋瑩說：“嫂子，你坐這兒！”接著又對林武峰和林棟哲示意：“哥，棟哲，得委屈你們爺倆一下，到後頭車斗裡將就坐，我帶了倆小板凳，路上抓緊點欄杆！”
轟！嗚——！
解放車特有的低沉咆哮瞬間壓過了一切喧囂，高大的車身碾過坑窪泥地，帶著一屁股黑煙和飛揚的塵沙，野馬脫韁般衝上了閩州通往金江縣的省道。
車子一路顛簸，林武峰和林棟哲裹緊棉襖，坐在車斗的小板凳上，緊緊抓著兩側的欄杆。雖然冷風撲面，但林棟哲卻興奮地東張西望。林武峰透過駕駛室的後窗玻璃，能看到妻子宋瑩和林武海交談的側影，他放大嗓門，隔著駕駛室後窗朝前喊：“阿海！現在磚廠還好吧？”
林武海側過頭，聲音透過發動機的轟鳴和風聲傳過來，顯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興奮：“好，好不得了！”他一隻手甚至短暫地離開方向盤，比劃著：“三座輪窯，一天到晚十二個時辰不熄火！”
一路長途顛簸，解放卡車碾過最後一段坑窪土路，揚起一陣嗆人的黃塵，猛地拐進金江縣前進生產大隊的地界。
坐在車斗裡的林棟哲扶著欄杆站起來，驚訝地指著下面：“爸！你看柏油馬路！” 車輪底下不再是記憶裡能把人骨頭顛散的碎石爛泥，一條明顯新修的、泛著青黑色光澤的柏油路延伸向前方大隊部方向。雖然窄了點，但這己經是鄉下絕對的“高階貨”。
駕駛室裡的宋瑩也探出頭來看，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呀！路都修了。”
林武海的聲音帶著自豪傳來：“對，縣裡新鋪的！看著沒多少，但知道為啥只鋪到大劉莊口子？就是咱前進大隊的磚車跑的！壓塌了他們那破路好幾回！不修不行了！哈哈！”
突然，林武海按了下喇叭，語氣激昂：“看前頭！那牌子！”
路邊歪立著一塊刷了白底紅字的大木牌，字跡粗獷有力：
“金江縣前進第一磚瓦廠”
箭頭指向一片被高大磚牆圍起的巨大區域。巨大的、冒著灰白濃煙的煙囪群如同定海神針般矗立在冬日蕭瑟的天空下。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裡的熱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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