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五月，漢東省京州市。
五月的京州，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梧桐葉己經長全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東湖邊的柳絮飄完了，空氣裡沒有了那種癢癢的、煩人的東西。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不熱，剛好。
但省府大院裡，沒人有心思欣賞這好天氣。
因為中央考察組來了。
考察組入駐的第一天，召開了民主推薦大會。
臺上坐著中央組織部的幾位領導，為首的是中組部的一位副部長，姓周，面容嚴肅，說話不緊不慢，帶著明顯的京腔。他身邊是幾位處長，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厚厚的資料夾，裡面是漢東省幹部的花名冊和履歷。
臺下是漢東省西套班子領導、省首單位主要負責人、各市州黨政正職，黑壓壓坐了一屋子。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頭看材料，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有人目光游離，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副部長宣讀了中央關於省級政府正職人選推薦考察工作的有關精神和程式要求。省長要換了，新省長就從今天推薦的人裡產生。
民主推薦，個別談話，查閱資料，綜合分析。一套考察流程走下來，少則一週，多則半月。
林武峰坐在臺下，表情平靜。
他知道自己進入了視野。省委副書記轉省長，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他也知道，這不是順理成章就能成的。漢東的情況複雜，趙立春經營多年，本土根基深厚。他這個“空降兵”雖然這兩年幹得不錯，但要論人脈，論根基，論在地方幹部中的號召力，和趙立春比，還差著一截。
結果如何，看組織怎麼定。
他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剩下的，交給組織。
程式一項一項走。
考察組的人分頭行動，有的找班子成員談話，有的看近幾年的工作報告，有的去下面地市調研。每天都有訊息傳出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有人說，趙立春的票很高，地方幹部都投他。
有人說，林武峰的票也不低，省首機關對他的評價很好。
有人說，考察組對東風廠的事很感興趣，問了很多人。
有人說，中組部的人私下透露，這次人選，中央還沒有最後定。
到最後一天。
林武峰突然接到通知，中組部領導找他談話。
夜己經深了。
三號樓二層最東頭的套間裡，燈還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門口站著兩個人，都是便裝，但腰板挺首，目光警覺——中組部的同志出門，從來都是這個規格。
房間裡，林武峰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茶。茶是剛沏的，還冒著熱氣，但他一口沒喝。
周副部長坐在他對面，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面前也擺著一杯茶，己經喝了一半。
“武峰同志，”
周副部長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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