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南邊傳來時,山田重信幾乎是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從寂靜中劈醒了。
他先是整個人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像被從極深的黑水裡拽出來,然後反應過來的他發瘋般地撲向那扇破門。
“何の音だ!誰か——!誰か応えてくれ——!”(什麼聲音!誰——!誰能回答我——!)
他雙手從門縫裡伸出去,手指在木框上來回抓撓,像要把那點最後的縫隙撕成一口能逃出去的洞。
肩膀撞上去,額頭也頂上去,破木門上的釘子接連崩出來,可外頭沒人回應。
只有槍聲,像一塊被撕碎的布,從遠處一下下鋪過來,蓋住了所有聲音。
偶爾有半句叫喊從彈雨裡浮上來,很快又沉下去,沉進泥裡,再也沒有回聲。
他聽見有士兵在喊“母親”,聲音剛起就被掃斷;他聽見有周邦口令在霧裡滾過;他聽見成片成片的人倒下去,像一車車被卸下的重物。
首到最後,他不再砸門,只把額頭抵在門板上,整個身子慢慢往下滑。
他的手指還摳在木門上,指甲斷了兩片,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全不覺得痛。
“我々は降伏した……我々は……武器を捨てた……”(我們投降了……我們……己經放下了武器……)
他反覆念著,聲音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來,像在向什麼己經不存在的規矩申訴。
他想起昨天夜裡,那些逼他切腹的年輕軍官們,想起他們把刀塞進他手裡時那種絕望又虔誠的臉。
他當時沒有接,他以為只要投降,只要活著,總還能留下一點東西,總還能把這些人帶回去。
可他們再也沒辦法回去了...
他們死在異國的山野裡,像養殖場染了瘟疫的病豬一般被成片處決,死成一堆堆沒有名字的碎肉...
而這一切,是本土,是他用命效忠的本土造成的!是本土,出賣了他們!
“東京は……我々を見捨てたんだ。”(是東京……拋棄了我們。)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團被風吹得只剩火星的炭。
更多的槍聲從遠處壓過來,像一記又一記悶拳打在他心口。
他忽然不怕了,也不怒了,整個人像從門板上被抽走骨頭一樣,滑坐在溼冷的地上。
他仰起臉,望見屋頂破洞外一片極淡的青灰色,天光從那裡漏進來,像誰在上面倒了半瓢冷水。
“扶桑のため、命を投げ出したのに……扶桑のために死んでいった者たちを、あの國は、自らの手で処刑したも同然だ!”(我們為扶桑拼上了命,可對這群為扶桑去死的人,這個國家,等於親手處決了他們!)
他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像一具被敲裂的破鼓,發出粗重而斷續的喘息。
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軍服,將領口扯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往外燒。
那是一種比絕望更滾燙、比恐懼更尖銳的東西,是恨!!
但不是對周邦,而是對大海那頭!!
對京都,對那些從頭到尾都沉默著的、將他們送到這裡又棄之不顧的高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