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峻齊的眉頭動了一下,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苦嗎?”
“苦,但提神。網上說了,苦果亦是果!”
楊峻齊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劉恆出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走廊裡有腳步聲、說話聲、推車滾輪碾過地磚的聲音,一切都是衛生站日常的樣子,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楊峻齊知道,昨晚的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楊峻齊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手機震了幾下,是這次事件工作群裡的訊息。
林遠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條理很清楚。大意是現場己經處置完畢,重傷員轉往景陽村衛生站一個,去縣醫院檢查三個,輕傷的在鎮衛生院和景陽村衛生站在臨時應急救援點就近處理,沒有新增死亡病例。
他最後說了一句:“這件事我會向縣裡做全面彙報,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推。各位辛苦了。”
群裡沒人回覆。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楊峻齊盯著那條語音看了幾秒,退出了對話方塊。
外面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那一排整整齊齊的病歷夾上,落在那個己經涼透了的保溫杯上。
楊峻齊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枸杞在水面上浮著,胖乎乎的,像一群泡了澡懶得動的小東西,二十九歲,正是需要保養的年紀。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溫的,不燙,剛好。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那臺手術的畫面,鋼筋拔出來的瞬間,血沒有湧出來,他壓住了,壓得死死的。
他在系統空間裡練了九次,九次失敗換一次成功,現實中只有一次機會,他抓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
林遠幾乎沒怎麼回過鎮政府的宿舍。白天在縣裡做彙報,接受詢問,配合調查,一遍一遍地解釋事情的經過、處置的措施、調動的資源、存在的問題。
晚上回到鎮上,還要召集相關人員開會,總結教訓,部署善後,安撫情緒,協調賠償。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眼睛下面的青色越來越深,襯衫倒是每天都換乾淨的,但領口的扣子永遠敞著兩顆,像是連繫釦子的力氣都想省下來用在別的地方。
楊峻齊在衛生站也忙,但忙得不一樣。
鋼筋穿胸的那個男人術後第二天就醒了,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守在床邊的妻子聽見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水灑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用棉籤蘸著,一點一點地潤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第三天拔了氣管插管,能說話了。第西天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胸腔閉式引流管還掛著,但己經能自己翻身了。
楊峻齊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聽診器貼在男人胸口的時候,呼吸音清晰了,心跳也穩了,沒有感染跡象,沒有心包積液的徵象,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走。
男人妻子每次看見楊峻齊進來,都要站起來,嘴巴張一張,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使勁地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楊峻齊每次都擺擺手,說一句“恢復得不錯”,然後轉身去看下一個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