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看了很久,就像小時候蹲在牆角數螞蟻似的。
珍姐是連夜包車回來的。
從她住的那個城市到景陽村,走高速要五六個小時。
她等不及白天的班車,找了一輛跑長途的私家車,多加了八百塊錢,讓人連夜開過來。
到景陽村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多,車停在村口,她付了錢,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沿著路燈照亮的水泥路,慢慢地走到了衛生站門口。
行李箱的輪子在路面上咕嚕咕嚕地響,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值班護士何志遠在護士站聽見了動靜,披著外套出來看。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頭髮有些亂,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看見何志遠,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小夥子,楊豪……在哪兒?我是他媽…”
何志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珍姐帶到了楊豪的病房門口,沒有跟進去,輕輕帶上了門。
珍姐在病房裡待了很久,何志遠站在走廊裡,隔著一扇門,聽見了哭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面,卻異常的清晰。幾個值班的護士從護士站出來,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誰也沒有走過去。
何志遠給楊峻齊打了電話,楊峻齊住在村裡,十幾分鍾就跑到了。
他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站在護士站旁邊,沒有進去。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哭聲從縫隙裡漏出來,輕輕的。
他站在那道縫隙外面,聽著珍姐在裡面哭,聽著她叫楊豪的名字,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張桂芬來了。
她穿著楊大柱的外套,頭髮隨便扎著,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浮腫,她走到病房門口,推門走了進去。
楊峻齊站在走廊裡,聽見他媽媽的聲音,很輕,很低,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珍姐,別哭了,別哭了。孩子走了,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要哭壞了。”
他媽嘴上說著讓珍姐不哭,自己卻也止不住眼淚。
兩個女人的哭聲混在一起,低低的,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楊豪家的房子在村東頭,幾年沒人住,牆皮脫落了,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
楊老栓帶著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收拾了一天,掃了地,擦了窗,在堂屋正中搭起了靈堂。
棺木是楊老栓連夜從鎮上定的,柏木的,厚實,刷了黑漆。
村裡的老人們說,柏木好,耐腐,埋在土裡幾十年都不爛。
珍姐到了之後,就沒有離開過那間老房子。
她坐在棺木旁邊,來人就站起來鞠個躬,沒人來就坐著,看著楊豪的照片,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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