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我年紀大了,我還能動。我想到處去看看。你豪哥他爸活著的時候,說要帶我去看海,沒去成。你豪哥說要帶我去看雪山,也沒去成。現在我自己去。”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等我真的走不動了,我再過來,就住你的康養中心,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優惠啊。”
楊峻齊說:“不收錢。”
珍姐笑了。“那不行,該收還得收。你搞這個不容易。”
下午,珍姐走了。
她拖著那個來時的行李箱,箱子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楊峻齊送她到村口,張桂芬也來了,拎著一袋子吃的,塞在珍姐手裡。珍姐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下了。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發動了,她隔著窗戶朝楊峻齊擺了擺手。
楊峻齊站在村口,看著公交車慢慢駛遠。
車窗後面,珍姐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縮成了一個看不清的點,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她把眼淚藏得很好,沒有讓他看見。但他知道她哭了。因為他看見她抬手在臉上擦了一下。
等珍姐走後,楊駿齊又回到了山上。
走到墳前的時候,他把塑膠袋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那座新壘起來的土堆。
墳頭的紅布條被雨打溼了,皺巴巴地系在樹枝上。
楊峻齊把紙錢從袋子裡拿出來。紙錢是一疊一疊的,黃色的,上面印著銅錢的圖案。
他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揭開,堆在一起,然後用打火機點著了火。火苗從紙錢邊緣竄起來,先是藍色的,然後是黃色的,最後變成了橙紅色。
紙錢在燃燒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灰燼被風捲起來,飄到空中,散成細小的黑點,消失在灰色的天幕裡。
他蹲在墳前,看著那些灰燼飄遠。
“豪哥,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其實誰都沒瞞過,你演技真的很差!”
“那天在病房外面,我看見你咳血了。你從枕頭底下抽出紙巾,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等在走廊裡,等你咳完了、把紙巾藏好了、把被子拉好了、坐起來假裝在看手機了,我才推門進去。”
火苗跳了一下,紙錢燒得更旺了。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我是醫生。我看了你的病歷,怎麼會不清楚你的情況?病理報告上寫的那些字,我一個一個都認識。低分化腺癌,印戒細胞,瀰漫浸潤型。每一行字都在說同一件事——這個病很快,很快。”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了,但沒有停。
“你跟我說還有三個月。我知道沒有,但我不敢說,我就逼著自己相信還有三個月。你跟我說按時吃著藥,但我知道那些藥己經沒什麼用了。”
“可你不想讓我知道你知道,你也不想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自己都覺得這句話繞口,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所以我就裝著不知道。你說是三個月,我說好,三個月。你說按時吃藥,我說好,按時吃。你說沒什麼大問題,我說好,沒什麼大問題。”
紙錢燒完了,火苗熄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邊緣還泛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