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那張照片，他身旁站著一個年輕人的，他把手指輕輕貼上去，指尖落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十八歲，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口的紅花還沒摘，笑得很開，露出一排白牙。
他的手指在那個笑容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來，在衣角上擦了擦。
他沒有開燈，怕光太亮，怕自己看清了會忍不住。黑暗裡看不清，反而敢看。
“小軍。”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屋子裡沒有別人，但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對面真的坐著一個人。
“爸今天跟你說說話。”
他把椅子轉了一下，面朝著那張照片的方向，像是怕照片上的人聽不清。
“你走了以後，好多人怪我。你媽怪我，你爺爺奶奶怪我，村裡人也有人怪我。他們說，你自己當過兵還不夠，非要把兒子也送去。”
“他們說，打仗是國家的事，你一個老百姓，充什麼英雄。他們說，你兒子死了，你滿意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這幾句話他說了幾十年，在心裡說了無數遍，早就不會激動了。
“我不怪他們，他們不懂。他們不知道，國家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就要站出來。不是充英雄，是咱們老劉家，沒有孬種。”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這些年，我一首在想一件事。小軍，你說，要是自衛反擊那會兒，我也能上戰場，多好。咱爺倆一塊兒去。你在我前頭衝，我在你後頭掩護。誰要是敢動你，我先崩了他。”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要是犧牲的是我，多好。你還年輕，你還有大半輩子。你媽不會走，你爺爺奶奶不會到死都在埋怨我。你還能結婚，生孩子，逢年過節回家看看。多好。”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涼意。桌上的照片被吹得微微翹起一角，他伸手按住，把鏡框擺正。
“可是沒有。你在那邊，我在這邊。你媽走了，你爺爺奶奶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照片。黑暗裡，那個笑容還是那麼開，那麼亮，像是從來沒有被歲月侵蝕過。
“可明明我也不想的啊！我心裡也難受，我兒子犧牲了啊！所有人都在指責我，我心裡更痛苦，更是煎熬！小軍，你會怪我嗎？”
劉叔說到這些神情恍惚了一陣，接著說。
“小軍，我跟你說個事。今天衛生站的楊醫生來了，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峻齊，老楊家的孫子。”
“他可太煩人了，怎麼趕都趕不走，他跟我說，能把我身體裡那些彈片取出來。說現在醫療條件好了，微創，打幾個小孔就行。以後下雨天就不疼了，冬天也不疼了。”
“還說現在衛生站就能做，不用去大醫院了。”
他停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該不該做，我不是怕疼。我疼了幾十年了，不在乎多疼幾天。我是怕給人家添麻煩。他們說我看病不花錢，那不就是佔公家便宜嗎？我憑什麼佔公家便宜？當年上戰場的不是我一個，犧牲的更不是我，是你！所以你說我有什麼資格，安安穩穩坐在家裡，讓人伺候？”
他又停了，更長的一段沉默。
“可是楊醫生說，不做手術以後會更疼。會走不了路，還是會癱在床上，要人端屎端尿，我不想那樣。”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小軍，爸不想癱在床上。爸想站著，爸還要去你墳前，給你燒紙嘞，萬一你在那邊錢不夠用怎麼辦？影響你在那邊娶媳婦怎麼辦？”
他站起來，對著那張照片，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抵在太陽穴旁邊，停留了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