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再往外幾十步,便有二三十名從南陽帶來的淮上親騎扶刀侍立,更外圍交通要害上也有人阻隔交通,使得更外圍的軍屯百姓根本過不來,剛剛只能遙遙來看這位壽春來的什麼前軍拔草英姿。
真不怪劉阿乘裝模作樣,這邊已經很混亂了,軍屯這裡更是來源駁雜,是真要防備刺客的。
「前軍問俺們,想不想做官?」一名四五十,光著膀子的大漢小心重複了一遍。
「對,想不想做官?」劉乘正色道。「朝廷要在芍陂這裡設鄉,設裡,設亭————咱們這邊有五萬多口,可以沿著芍陂設五個大鄉,每個鄉都可以加有秩,直接歸我管,有銅印,鄉下面分裡和亭,裡是下一層管民的,亭是管治安的————我準備將鄉里亭的官都交給你們內裡來做,做了便先領一份俸祿,然後協助郡府管理好這偌大的芍陂軍屯。」
沒錯,芍陂這個橫跨兩郡的巨大水利設施周邊有足足五萬多男女丁口,還不算小孩子和部分年長者,是殷浩北伐最重要的成果,沒有之一。
實際上,來到這裡以後,劉乘對當初殷浩—姚襄之間的那個矛盾就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姚襄雖然是羌人,但名頭大,非常會來事,加上去個人就能成他自家人,再小的流民師到他那裡都能維持特權繼續當小兵頭,所以北方的流民團夥聽說他在譙梁之間以後,便直接投奔他去了。相對來說,殷浩的名士風度對那些北方流民來說真的啥都不是。
而殷浩雖然不會打仗,可就事論事,這件事情上他腦子沒犯糊塗————這年頭,打仗的兵員怎麼來?軍屯怎麼起?
都是要靠流民的。
結果姚襄從名望和地理上雙層發力,截斷了芍陂這裡的軍屯來源,殷浩要是能忍,真就是奇了怪了。這應該也是雙方在鬧出那麼多戲碼的情況下,依然能夠一起作為友軍北伐,然後才突然背叛的緣故。
姚襄心虛,知道自己動了殷浩的核心利益;而殷浩雖然很重視這個問題,但更在意的是姚襄於這個過程中展現出了遠超於他的個人魅力,並沒有覺得雙方到了那種地步。
歸根到底,就是那句話嘛,河北來的流人跟江左的名士他就是會對不上那根弦。
姚襄會彈琴都對不上。
回到眼下,劉乘在大樹底下說了個口於舌燥,可聞得這些言語,這些明顯在軍屯內裡有威望的長老和壯漢們卻都不敢開口————要知道這些人平素在軍屯裡面,已經實際上承擔起了相關責任,口舌上,武力上都有說法的,不可能木訥到不會做交流的地步。
劉乘無奈,只能盯著身邊一人循循善誘:「你們是不懂鄉。裡。亭長是個什麼官嗎?」
「怎麼不知道?高祖爺在沛郡就是做亭長。」那人面色發紅,小心來言。
「那就奇怪啊,難道是你們不想當官?」劉乘戲謔問道。「你們不曉得,我有個本家,喚作劉三阿公的,一把年紀了,就是想做官,我之前在江左當太守,總算給他弄了個鄉有秩,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整日配著銅印在路上招搖————」
「也不是這個,官誰不想當?」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只是前軍,俺們搞不懂這個官有什麼用?過淮河之前,都是推一個領頭的說了算,過淮河後,便是壽春城裡遣人來管,有時候軍中也過來要人去幹活,不是去河對岸修倉庫給錢的那種幹活————現在突然要設官,之前還要登記名字啥的,俺們不曉得到底是做什麼的,到時候又該聽誰的?」
「我反而曉得你們的意思了。」劉乘笑道。「我之前就與你們說了,我也是淮北流人,也跟你們一樣,知道做流民的時候多要依附過一個大戶或者一個有能耐的人,這種人就叫做流民帥,統帥流民的意思————乃是說,你們內裡不跟外面做交接,只流民帥去跟外面打交道,聽朝廷的指揮。
「而你們來到芍陂,其實就是你們之前說的那位下來插秧姓殷的中軍,成了你們整個芍陂幾萬流民的大流民帥。只不過現在殷中軍得了病,管不了事,回江左了,朝廷就讓我這個姓劉的前軍來做你們的流民帥。
「但可惜啊,我這個人年輕,而且本身也是流民出身,江左那裡自家人都管不完,哪裡還能派許多人真切管著你們?便乾脆向朝廷要了官職下來————你們啊,還是當我做芍陂的大流民帥,所以我分下來的官職,與你們之前習慣的那種東西並不衝突,都是為我辦事,替我管好這些流民。」
話到這裡,許多人都似懂非懂點頭。
「至於說要是軍中還有人越過我直接喊你們去幹活,那便是瞧不起我這個流民師,就該層層報上去,找我給你們做主。」說著,劉乘含笑來問。「你們且說,之前就算了,只這個月我來與你們問話之後,都有哪個將軍還動了我的丁口?」
眾人遲疑了一下,明顯曉得這話背後的意思。
但僅僅是遲疑了一下,隨著一個人提出了一個名號,眾人很快七嘴八舌起來,紛紛說個不停,都說這個將軍一直要他們去幫忙修營地。建屋舍,不給錢真沒什麼,關鍵是還不給吃的,而且幹到晚上才放回來,真撐不住。
劉乘聽了名號,想了半日,愣是沒對上號,這人是誰?
於是只能朝著地裡招手:「朱阿明,你來一下。」
我是喜歡薅草的分割線壽春城西芍陂有軍屯數萬,治安頗雜,及太祖履任半載,漸得安穩。謝仁祖詫問:「昔殷淵源在時,以禮教化,不能安之,汝何能為?」太祖對曰:「殷中軍以禮教之,民以禮進退而避,故不得安,今吾以法勒之,民以法取捨而懼,故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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