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就看見他們用大挖機在那邊咣咣的，地都在震！不是他們搞鬼才怪！”
劉師傅以前是礦上的維修隊長，技術骨幹，此刻眉頭皺成疙瘩，抽著劣質菸捲，悶聲道：“孫區長，我不是說政府不對，疏散是為咱們好。可這片地下的管子，都是鑄鐵的，年頭是久了，但那時候每年春秋兩檢，雷打不動。後來礦上交了，歸了市裡，再後來聽說又包給什麼公司……這維護怕是就荒了。再加上最近這麼一折騰……”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孫連城沒打斷，認真聽著每一個人的話，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嘆了口氣，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自責：“王大爺，張嬸，劉師傅，各位叔叔伯伯嬸子，你們說的都對。這次讓大夥兒受這麼大驚，折騰這一宿，是我們區政府工作沒做好，隱患排查沒到位，我這個區長，有責任，該向大家賠不是。”
他先認錯，態度放得低，一下子讓老人們的對立情緒消解了大半。
接著，他話鋒一轉，但語氣依舊平和實在，像拉家常：“可話說回來，事情己經出了，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人都平安。市裡李書記，省裡孫省長，為啥大半夜調這麼多人來，為啥寧可讓大家折騰也要把人都請出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房子沒了可以再蓋，東西沒了可以再置辦，人要是出了事，那可啥都沒了。政府這麼幹，是笨辦法，但也是實在沒辦法裡的最好辦法，說到底，是把咱老百姓的命，看得最重。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理是這麼個理……”有人低聲附和，語氣鬆動了。
“大家放心，”孫連城趁熱打鐵。
“市裡、區裡己經組織了最好的工程隊，就在咱們家門口搶修呢。李書記、孫省長這會兒都沒閤眼，在現場盯著。咱們在這兒，吃飯、喝水、睡覺，政府都管，馬上還會給大家安排到酒店，不會在這裡常住。
等家裡那邊弄得妥妥當當，咱們再風風光光回去。這段時間，有啥困難，缺啥少啥，或者身上不得勁，別客氣，跟咱們社群同志說，或者首接找我。我電話你們好多人都知道，24小時，為大家開著。”
他從夾克內兜裡掏出筆記本和一支老式鋼筆：“另外，趁大夥兒都在，我也跟各位老師傅打聽點事兒。咱們礦工新村這地下的管網，年紀比好些小年輕都大，圖紙估計都模糊了。
各位都是這裡的活地圖，老土地，有沒有誰還記得，當年這些煤氣管子，大概是怎麼個走法？大概哪年大修過？還有，最近個把月，有沒有瞅見什麼施工隊，在哪些旮旯動過土，挖過坑？
特別是挨著中福他們新工地那塊。大家想到啥說啥，咱一起幫著把情況摸得更清楚，也是為了咱以後住得更踏實，更安全不是？”
他這話說得實在，既是為了排查隱患，也有徵集線索的意圖，但姿態擺得低，完全是請教商量的口吻。
老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有的回憶當年鋪設管線時的情景，哪段路不好挖，哪段管子質量好；有的抱怨這些年維修跟不上，小毛病不斷。
劉師傅則想起大概一個月前，有天晚上他起夜，好像看見中福的施工隊，在靠近13號樓後牆根的地方，用小型挖機挖了一條深溝，幹了半宿，天沒亮又匆匆回填了，土都沒見壓實，當時還納悶他們鬼鬼祟祟幹嘛……
孫連城聽得極其認真，不時追問細節。
他沒有絲毫官員的架子，就像一個虛心好學的晚輩。這種態度感染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提供資訊，傾訴不滿，也表達對儘快回家的期盼。
體育館裡原本沉悶壓抑，一觸即發的氣氛，竟然在孫連城這種樸實工作方法下，漸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一幕，被不放心現場居民情緒，特意從指揮部過來檢視的李達康和孫海平，遠遠地看在眼裡。
兩人站在體育館側門處，沒有立即進去。
李達康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著，看著孫連城蹲在一群老人中間，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一邊聽一邊記，不時點頭，甚至還給一個咳嗽的老人遞了杯熱水。
他的第一反應是皺眉。
這孫連城，還是這副樣子！不夠威嚴，不夠雷厲風行，甚至有點……婆婆媽媽！
這裡是危機處置現場，不是社群茶話會！
作為區長，應該坐鎮指揮，協調各方，而不是跑來這裡搞什麼談心談話！這能解決實際問題嗎？能鎮得住場面嗎？
在他李達康的字典裡，領導就要有領導的樣子，要能拍板，要能壓住硬茬，要像他一樣，一聲令下，三軍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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