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琚千算萬算，漏了一件事。
那個小廝沒有走遠。
他被支去搬東西，搬完了正往回走，遠遠看見柿子樹後頭有個灰撲撲的小身影正掄著拳頭往一個寶藍色的麻袋上招呼。
他愣了一瞬，轉身就跑回去叫人了。
不到半個時辰，李仁琚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從場院上拎了起來。
虎子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手裡的木叉都掉在了地上。
李仁琚被拎到莊子前頭的空場上時，一眼就看見他爹孃己經跪在那裡了。
他爹那條瘸腿歪在一邊，跪得整個人都往左邊斜，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起來。
他娘跪在他爹旁邊，兩隻手死死攥著圍裙，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不會的，我們家阿三很乖的，他不敢的，他絕對不會打小少爺的，一定是看錯了，貴人再查查，再查查...”
小少爺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角腫了，右臉頰上一道紅印子，嘴唇上還破了一點皮，看著觸目驚心。
旁邊站著幾個莊上的護院，還有那個目睹了全程的小廝，正一臉義憤填膺地瞪著他。
魏承安跑了出來，臉色發白地跪了下去。
李仁琚被按著跪到了地上。
他還沒跪穩，那個小廝就指著他喊了起來：“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拿麻袋套的小少爺，拳頭一下一下地往小少爺身上砸！”
小少爺捂著臉，齜牙咧嘴地看了他一眼。
李仁琚跪在地上，看著對面小少爺那張被揍得五顏六色的臉，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明明打的是身上，怎麼臉上傷成這樣？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旁邊他娘己經轉過來，兩隻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眼睛裡全是急出來的淚：“阿三，你快跟少爺說不是你，你說啊，你說不是你...”
他爹也抬起頭來，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瘦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看著他，嘴抿成一條線。
那條瘸腿還歪在一邊，膝蓋底下墊著一塊碎石子，石子的稜角硌在膝蓋骨上，他一聲沒吭。
李仁琚看著他爹那條腿，又看著他娘額頭上還沒好利索的舊疤，那是上回在官道上磕破的。
他的胸口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上回他們也是這樣跪著，跪在少爺跟前替他求情，額頭磕出了青紫，膝蓋跪破了皮。
那回是他推了人。這回是他打了人。他們又跪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脖子一梗。
“別問我爹孃。對，就是我打的。”
他抬起頭，看著小少爺那張五顏六色的臉，“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放了我爹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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