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把手裡那一小塊窩窩頭掰了又掰,到底沒捨得全吃完,把剩下的碎屑攏在手心裡拍了拍,才慢慢開口:“當家的,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聲音不大,啞啞的,像是嗓子眼裡還堵
著昨天沒哭出來的那口氣。
他爹靠在牆角,閉著眼,半天沒說話。那條瘸腿伸得首首的,膝蓋上腫起拳頭大一個包,隔著褲子都能看出來。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外頭風吹破窗紙的呼呼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爹睜開眼,聲音又粗又低:“去找他叔。”
他孃的手頓了一下。
王大正蹲在門口搓一根草繩,聞言也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瞬才開口:
“可是爹,你不是最怕麻煩叔叔嗎?上回還說叔叔有叔叔的路,咱們有咱們的路,不能上趕著去求...”
“那是上回。”
他爹打斷他,把臉轉向牆那邊,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上回咱們還有地種,還有屋子住。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磨了一下,“除了自家親人,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娘把手裡那點窩窩頭碎屑都搓進了圍裙兜裡,低著頭應了一聲:“哎。”
王大把手裡的草繩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我這就去。上回去的那個跑腿的說認得雲州城裡的鋪子,我去村頭找他一趟。”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爹,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轉身出了門。
李仁琚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聽到他爹說“去找他叔”的時候,他把臉往膝蓋裡埋了埋。
他想起他爹上回在飯桌上說起叔叔時的那句話,“人家願意幫是情分,不願意幫是本分。”
那會兒他爹說這話的時候腰桿是首的,語氣是不卑不亢的。
可現在,這個從來不肯開口求人的男人,被逼到牆角里,閉著眼說了一句“除了自家親人,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是他把他爹逼到這一步的。
是他那一頓拳頭,把他爹半輩子的硬氣都打沒了。
他把膝蓋抱得更緊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娘應了一聲就去翻那個舊布包了,動作輕輕的,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怕惹他爹心煩。
李仁琚看著她弓著腰在破包袱裡翻找的樣子,心裡頭那團棉花又堵上來幾分。
良久,他把頭從膝蓋上抬起來,望向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