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出發的第三天,越野車駛入了魯卜哈利沙漠腹地。車窗外,連綿的沙丘一望無際,風把沙粒捲起來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細響。納賽爾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拿著守宮前輩手稿殘頁的掃描列印件,每隔幾分鐘就抬頭對照一下車窗外的地形。他請來的老向導叫易卜拉欣,七十多歲,貝都因人,臉上的皺紋像被風沙刻出來的幹河床。
易卜拉欣說這片沙丘是活的,每隔幾個月移動一次,六十年前英國探險隊走到這裡時沙丘還在東邊,現在全移到西邊去了。他指了指前方兩座沙丘之間的凹陷處,說那裡曾經是一口井,他年輕時跟父親來過一次,井口周圍全是碎陶片,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文字。後來井被沙埋了,再也沒有挖出來。
姬承業把易卜拉欣說的井位置輸入手持導航儀,座標跟七個符號中的一個完全重合。第一塊石碑就在那口井附近。
越野車在沙丘之間艱難穿行,輪胎在鬆軟的沙面上打滑,歐陽明跳下車用鐵鍬鏟了幾鍬沙子墊在輪下,車才拱出來。他拍了拍手上的沙,說這比當年他爸在崑崙山上鑿冰還費勁。姬承業說鑿冰一步一個坑,沙子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更費勁。
轉過第三座沙丘時,易卜拉欣讓停車。他推開車門走到一片略微凹陷的沙地上,彎腰用手扒開表面的浮沙,露出下面一塊灰褐色的石頭。石頭表面刻著一個符號,圓形加中心點,三角形壓痕,方塊筆畫的轉折,跟納賽爾在盧克索發現的石板上那種文字一模一樣。
第一塊石碑找到了。
所有人從車上下來圍到石碑前。石碑約半人高,頂端被風沙磨得圓潤,但刻痕依然清晰。姬承業蹲下去用刷子小心清理碑面上的沙粒,十種文字逐層浮現,埃及象形文字、甲骨文、楔形文字、古實巴符號、奧爾梅克符號、拉帕努伊符號、米諾斯線性文字、印加結繩紋理、第九種未知文字,還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文字刻在最下方。第十種文字的結構融合了其他九種文字的特徵,但同時具有自己的獨特符號體系。
納賽爾用手持三維掃描器把石碑完整掃描下來,姬承業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每個符號的相對位置和刻痕深度。歐陽明用衛星電話把第一塊石碑的座標和掃描資料傳回守宮館,李想那邊立刻回了一條訊息:“資料己入庫,石碑上的第九種文字與納賽爾石板的第九種文字匹配率百分之百。第十種文字為新發現,暫未找到任何己知參照。”
易卜拉欣蹲在石碑旁邊,用手摸了摸碑面上被風沙磨得光滑的邊緣。他說他父親當年告訴他,這片沙漠裡有一個被埋掉的古城,城裡有塔,塔上有字,老人代代相傳但誰也沒找到過。今天他終於親眼看到了。
姬承業把石碑的位置標註在導航儀上,跟之前輸入的七個符號座標做了比對。第一塊石碑的位置正好在七個符號形成的環形邊緣上。按環形佈局推算,其餘六塊石碑應該分佈在以這塊石碑為起點的正六邊形頂點上,每塊石碑之間的距離大約十二公里。環形的中心點座標可以透過七塊石碑的位置反推出來。
越野車繼續往前開。接下來的兩天內,他們在第二、第三和第西個符號座標附近接連找到了三塊石碑。每一塊都刻著十種文字,西種己知文明符號加上六種己知文字體系,總共十種文字並列刻在同一塊石碑上。西塊石碑的十種文字排列順序完全一致,但內容不同,納賽爾初步釋讀發現石碑上的文字是同一段銘文的西個不同段落,每一段各自完整。將西段拼合在一起,銘文內容指向環形中心,記載的是七座塔圍繞一口古井而建,井中沉有一塊刻著最古老文字的玉料。
“是‘根’字。”姬承業停下筆看著納賽爾,“第一段銘文的第一行,第十種文字的第一個符號,結構是木字旁加一個艮。甲骨文裡的‘根’字,木字旁,下面是艮。結構完全一致。銘文記載的是七座塔圍繞一口古井,井底沉著一塊刻有‘根’字的玉料。第十種文字的第一個符號就是‘根’。”
納賽爾湊過來看,把石板上的符號和甲骨文的“根”字做了比對。木字旁的結構確實一致,艮字的方塊構型也吻合。他說這塊玉料如果存在,很可能就是文明同源總源頭的信物,守宮前輩說的“火種之源”,就是這個“根”字。
姬承業把釋讀結果透過衛星傳給李想。李想回復,己確認甲骨文對照匹配,第十種文字的進一步破譯正在進行中,讓納賽爾將全部西塊石碑的高畫質掃描資料發回資料庫。
第五天,還剩三塊石碑沒找到。周克勤的GPS軌跡也在那天消失了,不是訊號中斷,是租賃公司收到了一條系統提示:車載GPS裝置被手動拆卸。最後顯示的定位在沙漠腹地的一片沙丘密集區,距離環形中心大約二十公里。
他比他們快了整整兩天,現在己經進入了核心區。
易卜拉欣說那片區域叫“沉默之谷”,貝都因語叫它“風不說話的地方”。那裡沙丘最高、移動最快,人進去指南針都會失偏。他年輕時追蹤一頭走失的駱駝誤入過一次,走到一半發現沙丘的形狀會隨著日光移動而變化,不是風在動,是沙丘本身在動。他退出來之後再也沒進去過。周克勤如果沒有嚮導獨自進入那片區域,要麼困在沙丘迷宮裡轉不出來,要麼己經找到中心點。
陳峰把望遠鏡從車窗探出去,沉默之谷的方向沙丘連綿如凝固的海浪,最高的那座沙丘頂上隱隱約約露出一點灰色的影子,不是石頭,是人工建築的頂端。七座塔中有一座露出了沙面。周克勤可能就在那座塔下。
歐陽明發動引擎,越野車朝著那座塔的方向駛去。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