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贊的回信比科爾預想的更快。信是當天早上從柏林寄出的,海因裡希在實驗室門口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頁紙,打字機的字跡和上一封一樣工整。巴爾贊沒有提撤稿的事,沒有提那些被標記為“來源不明”的拓片編號,沒有提編輯部正在進行的勘誤程式,只是在信的末尾用打字機敲了一行字:“實驗室的門還是老樣子,你什麼時候來柏林,提前告訴我。我把你當年的研究生證從檔案裡調出來,它在我抽屜裡鎖了很多年。”
科爾讀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筆記本夾層,站起來對海因裡希說,他要先去蘇黎世。巴爾贊的門還在柏林,穆勒的梧桐樹還在蘇黎世,他欠穆勒的當面道謝拖得更久。海因裡希說去吧,實驗室的展位給你留著。
當天下午,科爾揹著那臺舊鑽機獨自坐上了慕尼黑開往蘇黎世的火車。車窗外巴伐利亞的冬雨漸漸變成了阿爾卑斯山麓的細雪,鐵軌兩側的冷杉林被雪壓彎了枝梢,偶爾有列車交錯駛過,帶起一陣白茫茫的雪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鑽機放在膝蓋上,手柄上那句“不適用於門”的刻痕被車窗外的雪光照得微微發亮。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頁,寫給穆勒的道歉草稿,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每一版措辭都不滿意,有的太正式,像論文致謝;有的太簡短,像便條。最後他索性把整頁撕掉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什麼也不帶。他意識到自己欠穆勒的不是一封措辭完美的道歉信,而是一次敲門。他到蘇黎世時天己經黑了。科爾的手機上有穆勒的號碼,存了很多年從來沒有撥過。他在工坊前的梧桐樹下站住,撥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穆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是銑床低沉的運轉聲。科爾說穆勒先生,我在您工坊門口,我有一樣東西要還給您。穆勒沉默了幾秒,說我給你開門。
科爾走到工坊門口,車間裡亮著燈,銑床的嗡嗡聲透過鐵門傳出來,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隱約能看到裡面工作臺上散落著齒輪和游標卡尺。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就和多年前在柏林工大東方研究所辦公室門口一樣,和每次來領鑽頭時一樣,總是在門外停頓,像是在做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選擇。然後他抬手敲了三下。
穆勒拉開門,圍裙上沾著鐵屑,手裡還攥著一把游標卡尺。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是科爾,愣了一下,把游標卡尺放在門邊的架子上,仔細打量著他,比上次來領鑽頭時瘦了,眼窩更深了,左手腕上的齒輪紋身還在,手裡拎著那臺貼著發黃標籤的舊鑽機。穆勒側身讓他進來,車間裡的暖氣和機油味一起撲面而來。
科爾把鑽機雙手遞過去,說這臺鑽機上的第一套鑽頭是您用自己的工資買的,他用了這麼多年從來沒還過。他在登記簿上寫了那麼多次“歸還日期待定”,唯獨這一批從來沒還。現在他來還了。穆勒接過鑽機翻到背面看了看手柄上那行“不適用於門”的刻痕,又翻過來看了看標籤上海因裡希寫的那句“不適用於開門,僅適用於敲門”,然後把鑽機放在工作臺上,從口袋裡掏出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在那行“歸還日期待定”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己還”。他合上登記簿說我以為你這輩子不會來還了。科爾說對不起,他在門口站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沒有敲門。
穆勒把游標卡尺從架子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用自己的工資給你買那套鑽頭,因為海因裡希拿著你的齒輪圖紙來找我,說這孩子天賦極高但太獨了,給他一套好鑽頭他至少會覺得自己用的東西是別人給的。他用的裝置都是領來的,借來的,他得知道有些東西是別人專門為他做的。穆勒說完轉身拉開鐵皮櫃最下層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箇舊紙盒,紙盒邊緣己經起毛,盒蓋上的鉛筆字跡很舊但從來沒有被擦掉過,上面寫著科爾的姓,括號裡注著“非領用裝備,個人贈予”。他把盒子開啟,裡面是當年那套鑽頭的原始包裝袋,每一個袋子上都貼著規格標籤,標籤上的公差數值和穆勒最後一次購買時的發票完全吻合。他把盒子遞給科爾,說這套鑽頭從來不是裝備庫的資產,是個人贈予,所以不需要歸還。你每次來籤領用單領的是裝備庫的鑽頭,這套是我私人的,從來沒有登記過。科爾接過盒子,低頭看著盒蓋上自己的名字和“個人贈予”幾個字,手指在紙盒邊緣輕輕摩挲,鉛筆字的每一筆都很舊了,是穆勒在給他買鑽頭那天寫的,一首保留到現在。盒子裡包裝袋上的規格標籤微微泛黃,每一個公差數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穆勒把鑽機放在工作臺上接上電源,機器啟動的嗡鳴聲在車間裡迴盪,和銑床的聲音疊在一起。他把游標卡尺遞給科爾,說這臺鑽機的齒輪好多年沒校準了,你既然把鑽頭還了就順便把它也修好。科爾脫掉外套在銑床前坐下,熟練地拆開鑽機外殼露出齒輪組,所有齒輪的公差都在五微米以內,齒面上沾著極細的金屬粉末。他把游標卡尺的測量點對準第一個齒輪的齒面,輕輕轉動齒輪,游標卡尺的讀數穩穩停在五微米的刻度線上,海因裡希當年校準過的齒輪經歷了這麼多年,精度一點沒變。
科爾在銑床前坐了大半個晚上,把每一個齒輪重新擦洗校準了一遍,用游標卡尺逐個測量齒距和壓力角,在筆記本上重新畫了一遍齒輪齧合示意圖。首到所有齒輪的公差都回到了當年第一次除錯時的五微米以內,每一組資料都在筆記本上對得上當年海因裡希畫的圖紙。穆勒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你每次來領鑽頭他都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跟他說句話。科爾停下銑床,車間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窗外梧桐樹被夜風吹過的沙沙聲。他站起來把校準好的鑽機放在工作臺上,對穆勒說了一句,“謝謝您,穆勒先生。謝謝您給我買了第一套鑽頭。”穆勒把游標卡尺放回架子上,轉身走到鐵皮櫃前把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在“己還”兩個字下面又加了一行鉛筆字:“且當面致謝。”
(第五十五章 完)








